孟芜踮起脚,轻轻吹在姜聊眼睛上。
孟芜凑近的瞬间先闻到的是她身上的香味,温热的气体洒在脸上,酥酥痒痒的。
“好些了吗?”孟芜又问。
明明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轻飘飘地落在姜聊心里,他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死死咬住口腔内壁的软肉,指甲扣进手心。
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才闷声回:“嗯。”
“好啦~”孟芜笑着摸摸姜聊的头,“你去把被子晒着,等一会就能吃饭了。”
被子摊开,一股淡淡的霉味。姜聊拿过担子拍打在被子上,一下又一下,阳光下被子里飘出的絮状物更加明显。
阳光照在姜聊脸上暖洋洋的,越是这样就越是悲凉。
整理被子的手逐渐模糊,只感受脸颊两侧的湿润。仰起头深呼一口气,感觉有些累了。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缓缓蹲下来,捂着绞痛的胸口。
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痛!好痛!!为什么要让他想起来……那些明明已经忘记的事情全部都涌上来让他反复咀嚼。
记忆可以抹去的,痛苦却无法随着时间消逝,再次想起的时候依旧会刻骨铭心。
一年后他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些痛苦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将他淹没。
姜聊走进厨房,孟芜背对着他,手里切着菜。窗户外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光。姜聊就默默站在墙角的阴影处看着她。
姜聊靠近她,从背后抱住孟芜,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胸口紧紧贴着孟芜的后背,手渐渐收紧,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里。
太紧了,勒得孟芜有些不舒服。
放下手中的菜刀,手轻轻拍着蹭着自己的毛茸茸,“怎么了?”
姜聊低头鼻尖靠孟芜颈窝,“没事,就是想抱你。”
闻言,孟芜大笑:“你最近怎么这么粘人。”
手又默默姜聊的脸,“好啦!好啦!快去生火吧,菜马上就切好了。”
姜聊摇头,“再抱一会。”
三日后,姜聊告知孟芜,要进城里给人打造柜子,可能好几日都不会回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姜聊第一次出远门。
姜聊走的那天,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雨滴打在瓦片上,孟芜的心也跟着跳,不知从何时起她被不安感笼罩。
孟芜拉住将要出门的男人,眉头微蹙,眼睑轻轻抬起,一手捂着胸口。
张口欲言,最后化作一句。
“早点回来。”
姜聊望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嘴角挂起淡淡的一抹笑,手轻抚过她的发丝,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好。”
姜聊撑起油纸伞走进雨里,走出小院,回头招呼孟芜早点进去,不要淋雨。
孟芜斜倚在门边,眉头依旧皱着,咬着下唇。几滴雨水飘到她的脸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
姜聊没有去城里,他雇了马,去了苗夷。
闻随依靠在窗边,双手一摊,很遗憾的告知姜聊:“你来晚了,我师父昨天才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老天就是不随你的愿。
巧成这样,姜聊都惊得差点说不话,差点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久,才问:“为何会如此突然。”
闻随也很无奈,“他非要乱吃自己做得那些药,遭了吧。”
虽然早就知道老头子不靠谱,鬼知道又不靠谱,运气又背。和他说了多少次不要吃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是不听,说什么!这叫有探索精神。行吧,你清高,你高大上。前脚刚说完照他这么吃,三年内一定会中毒,第二天人就把自己作死了。
又是长久的缄默。姜聊低头,面前放着一杯茶水,放在膝盖上的手扣着拇指上的倒刺,倒刺越扣越深,渗出几滴血珠。
疼得姜聊倒了一口凉气,摁出出血的拇指。姜聊抬头,问道:“那你会制那个药吗?”
闻随抓去桌上的干果,剥开扔进嘴里嚼吧嚼吧,又剥了一个放到姜聊面前。吃一颗放一颗,你一颗我一颗。
“老头子的书还在,我可以试试。”
得到肯定的答案心才安稳下来。姜聊点头,拿起闻随剥的干果送入嘴里,道谢道:“麻烦你了。”
闻随没回他,等把一盘干果吃到见底,才撩起眼皮看姜聊。
初见时闻随才五岁,两颊两侧堆着婴儿肥,人也白白净净的,就像一个面粉团子。一年后,也只是一个放大版的白团子。
他干净透亮的黑眸写满大大疑惑,童言天真地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忘记?”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不理解这个大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忘记过去。
姜聊被问住了。闻随的眼睛很漂亮,清澈单纯直接。在他仅有的认知里,他无法理解姜聊的行为,像是在逃避。用着稚嫩的脸庞,最纯真的语气,这样说出来的话才最伤人。
为什么一定要忘记?闻随猜对了,就是在逃避。
每个午夜梦回,每个熟悉的瞬间,无聊放空时,都会想起他们,想起曾经。那一点点一滴滴的画面,像一床濡湿的厚棉被压在身上,冷空气无孔不入冻得他手脚冰凉,压得他喘不过气,慢慢的窒息到快要断气。
它不尖锐,是钝刀子割肉的钝痛;它漫长难以消散,经年久月细水长流的痛。
姜聊问他:“你师父死了,你不伤心吗?”
“我师父老师蹦蹦哒哒的。”闻随想了一会,“其实!他今年都九十二了,死了也算喜丧。”
“其实说伤心还是有一点的。但是!他死了,我还要活呀!”人都有情感,闻随又不是冷血动物,活生生一个人走了怎么可能不伤心。
闻随头往后仰,探出窗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嘴里还嚼着东西,“我要是一直伤心下去,我以后不活了吗?!!”
六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姜聊能不懂吗。可我就是痛,每天浑浑噩噩犹如行尸走肉,死去的还有他的一部分灵魂。姜聊是懦夫,他只会逃避。
姜聊不置可否,捂着发酸发胀的眼眶,哽咽憋在喉咙里。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寂静地默默掉眼泪。
见姜聊哭了,闻随立马撑起来,左看右看最后尴尬地挠头。完蛋!把人逗哭了。
闻随闪现移过去,先是尬笑两声,又拍了两下姜聊的背,再拿起一块桃酥塞到姜聊手里。
“你怎么不去问问她。”闻随说,这个“她”是孟芜。“没准她和你一样难受呢?”
“人是向前走的。”闻随把脑子里有用的东西全拿出来,拼凑出来几句安慰的话。“一直活在过去,天就永远是阴的。”
姜聊抽泣两声想说话,却开不了口。
“那个啥药,我能做!”闻随拍拍胸脯,给出承诺。“要不你先回去问问你老婆,你们夫妻俩商量一下呢?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们俩一人一个,你看行不?!”
“别哭了,行不…别到时候我娘以为我欺负你…”闻随力竭了,急得自己都快哭了。
上次闲着无聊,手欠故意挑抖领居家的弟弟把人给弄哭了。被阿娘打完,又被阿爹追着满山跑。现在回想起来,屁股还隐隐作痛。
刚才闻随提到阿芜,姜聊渐渐冷静下来,放下捂着脸的手,面前的茶盏倒映出他泪流满面的样子。
忽然想离别前孟芜依依不舍的神情,那日约到到后花园饮酒,她醉倒时的睡颜…还有失忆后的重逢,她大骂自己是“骗子”、“自私鬼”。
莫名其妙地又想到孟芜小时候父母离世,自己在仇人膝下度过的十年,每日每夜是否也被这样的痛苦折磨,小小的她居然扛过了这么多。
明明说好好守护她的,竟然总是想把她抛下了。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自私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