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鸟盘旋在屋顶,时不时发出鸣叫。
孟芜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完的衣物,这是姜聊离开的第三天。弯腰拿起木盆,回头往屋里走。
一声很轻的脚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孟芜走路的动作一顿,环视四处什么也没有,手捂着胸口心脏在里面狂跳。抬头看到,太阳被云层遮住,一只乌鸦一直在屋头打转,嘶鸣声扰得她心口惴惴不安,林子里像是有眼睛盯着她。
愣了好久,最后摇摇头笑自己太敏感了。大概是和姜聊黏在一起习惯了,突然分开一段时间不适应,所以才会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
她才走进屋,树后就冒出一个黑影。
姜聊在苗夷待了两天后,便提出该回去了,再不回去孟芜该担心了。闻随听后,拦都没拦他,握着姜聊连连点头,不知是不是感动地眼泪都掉下来了,鬼知道这两天闻随给姜聊灌了多少有助于心灵健康成长的鸡汤。一边给姜聊收拾包裹一边叫他回去冷静冷静,有事书信来往。
可算送走了这尊活菩萨。
时间不是很赶,姜聊在客栈歇了一夜,随便绕了路,去了一趟京都。刚进城门看到街道上乌泱泱的人群,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去哪。
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回到到京都。时过境迁感觉变了不少,要让他细说,他也不知道哪里变了。
可能是人变了。
姜聊呼出一口气,迈出脚跟着心走,走到他最熟悉的十里街。顺着街道一直走,脑袋里嗡嗡声不断,知道它变成那日雪夜少年的哭喊乞求,突然感觉脸有一些凉,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打手死死捏住,脚像灌了铅一样越走越重。
姜聊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过这条路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里街尾。街尾没有什么人,偶尔几个行人也都是匆匆略过姜聊,不愿停留。
姜聊抬眸偏向那个死胡同,一面冰冷的墙壁。就算是白天,太阳也不愿照到那里。
一晃居然已经过去了二十三年。那日恶犬的吠声,周遭人满怀恶意的嘲笑声都没那么刺耳,姜十堰就犹如天神降临一般,穿过人群救他与恶犬口下。
尽管救他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脸。
也因为他的脸,与他同期的特许留在院子训练的特训生及其肯看不惯他,明里暗里排挤他,悄悄跑到姜聊身后将他推到在地,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不止。
姜聊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对自己,这些优秀的特训生原本是有机会挤进“四院”里,自己因为一张脸什么也不会,就平白站了人家的位置,当然有人不服。自知理亏,姜聊只能咬着牙默默忍受,夜晚靠在枕头上才敢偷偷哭出声。
事情最后还是被姜十堰发现了,姜十堰什么也没说,耐心地给伤口上药。冰凉的药膏触碰到伤口,疼得姜聊飙出眼泪。姜十堰像是没有察觉到,依旧自顾自地上药。
姜聊嘴唇都咬出血了,硬是不敢吭一声,就怕姜十堰知道自己的懦弱后,发现自己和大公子一点也不相似,又把自己等会到大街上。
姜十堰当时对他说的话,姜聊还记得。“自有你自身强大了,才没有敢欺负你。把所有的屈辱咽下去,来日加倍百倍的讨回来。”
姜聊眼睛里还挂着泪水,姜十堰眯起眼睛,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次日,姜聊赶到训练的地方,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推门进去,姜聊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那群特训生一个个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
平时里欺负姜聊最狠的那个特训生被打的满头鲜血直流,门牙还掉了一颗。一只脚用力踩在他的背上,只听见“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
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姜聊看向那只脚的主人,是老阁主新收的慧眼慧耳中的哥哥——慧眼。顾名思义他们就是老阁主在地下城的眼睛和耳朵,由于是刚收的为什么也不会特派来和姜聊他们一起训练。
慧眼的情况也好不那里去,右边的整个眼眶都肿起来,脸颊两侧又青又紫,还留着鼻血,像一个流血的猪头。他大喘着气,满是血的手拿着木剑用力往下一插,离那个特训生的眼睛只差几毫米。
特训生被吓得嚎嚎直哭。
慧眼说:“你们谁再欺负我弟弟,在背后说他坏话;被我知道了,我就让你们提前去地府找你们爹娘。”
姜聊这才注意到道场角落里还蹲着一个捂着嘴哭泣的少年。
这件事被老阁主知道后,罚慧眼关了七日的紧闭,那群特训生也被解散了。训练场里就剩下姜聊他们三人,三人年龄相差不大,很快就熟络起来。
时间久了,姜聊发现哥哥慧眼明明随时谁地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弟弟慧耳看起来木讷话少,眼睛里世界比任何人的丰富。
太阳斜斜地从后面打在姜聊的背上,晒得背有些烫。夕阳西下,热闹的街道冷清下来,只剩几个孩童手挽着手一起回家。
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橙黄色的越过屋檐照在对角的那个墙角。胡同里一般是夕阳的余光,一般依旧浸在黑暗里。
忽然,姜聊的眸光动了动。他看到石门的机关动了,他的心莫名地也跟着跳动,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里面走出一个白色的衣角,紧跟着地慧眼慧耳。楚留客居然也在其中,皱着眉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是在气哥哥居然对自己有所隐瞒。
风吹过来,掠过姜聊的脸庞。楚留客动了动嘴,像是在说,“不管哥哥是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哥哥。”
说完,四人齐刷刷冲着姜聊笑。楚留客抱着他的宝刀呲开牙,慧耳躲在慧眼身后谈出一个头淡淡一笑,怯怯地朝他挥手,慧眼还故意挑了挑眉,姜十堰的笑容依旧和煦。
风把他那温柔又具有力量的声音传过来,“逢生,不要执着于过去,珍惜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姜聊苦笑两声,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不用想也知道,他此刻的笑一定很难看。
那一刻,他想通了。
珍惜当下才是最要紧的。
翌日,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飘散着潮湿的水汽。姜聊退了客栈,绕到隔壁专门买脂粉女子发饰的街道,买了一个桃花发簪。
细心的用布包好,放在怀里,准备送给孟芜。
埋藏于心顿塞的问题终于被疏解开,闻随说得对“人是向前走的,死去的人也不愿意看到有人因为他们的离开如此伤心。”
姜聊捂着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里面那根桃花簪的形状。想到孟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
昨夜,姜聊想好了,他要想孟芜坦白一切,他不会再逃避了。他要告诉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免得以后因此事而生了嫌隙。
回想起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平淡、平静、没有任何大风大浪,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日子。想永远永远沉浸在这平淡的幸福之中。
镇上的大娘知道他们是新婚夫妻,还没有办过婚礼。自发的张罗着,替他们举办了一场以天地为媒约的婚礼。姜聊想起那日,火红盖头下孟芜娇羞的脸,还是会怦然心动。
抬头,所居住的小院就在眼前,院子里还晾着衣服。这副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哦!想起来了,墨竹的家,当时他的院子里也晾着衣服……
一瞬间冒出“墨竹”的名字,姜聊顿感不妙,心脏不安地狂跳。
果然才靠近院子,姜聊就闻了那股他最熟悉的血腥味。他浑身一麻,快步奔向屋子里,一边大喊着孟芜的名字。
“阿芜!我回来了!!”
推开房门,血腥气扑面而来。就见屋内杂乱不堪,很明显的打斗痕迹,桌子都掀翻了,梁柱上好几处都有利剑砍出的划痕。
堂屋正中央,有一团干涸的血迹,逢生剑随意地倒在地上。
姜聊大脑一片空白。半晌,他才深深吸一口气,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腔。慌忙又跑到厨房、院子的四处各个角落也包括林子,都没有找到孟芜。
怎么会知道样?我只是出去了一趟……阿芜去哪了?
姜聊手脚发麻,寒意从心底升起。缓步走进屋里,走到那摊血迹前,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指尖触碰,通过干涸的痕迹大概是姜聊离开的第三天。姜聊胸口起伏,闷着地那团气憋得他心口一阵阵痛,单手拂面,掩面痛哭。
明明差一点就…不!好不容易才得到着安稳的幸福,像泡影一样忽然破灭。
究竟是谁!!
姜聊咬牙切齿,一拳砸向地面,膝下的地砖一震。指节擦出血来,他就好似感受不到痛一样。
比起害怕、伤心、痛苦更多地是愤怒。一股热血冲上姜聊大脑,要将他扰乱。浑身燥热,手臂上青筋暴起,后槽牙磨得作响。
究竟是谁!!!要将这要不容易才得到的幸福从他身边夺走!!究竟是谁!要将他的幸福从他身边残忍夺走!!
是谁!!
姜聊倏然想到一个人——滕子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