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的天!!!”鱼家傲脑袋被这巨大的信息冲的晕头转向,一着急油腻腻的手抓住姜聊袖子摇晃,“师父~~快告诉我!!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几面之缘罢了。”姜聊低眉回避鱼家傲好奇的目光,清晰简洁明了的概括。
“……”
鱼家傲一直觉得姜聊身上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姜聊的眼睛亮亮的,永远蓄满水光,从他的眼睛里隐约能窥探到他的过往。
姜聊从未向鱼家傲说起过他的曾经。他永远是这么神秘,像夜晚的云,像武侠小说里经历了风风雨雨决定归隐田园的大侠。
隐秘在形形色色的人中,也将消失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里。
大漠的路格外长,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黄沙才变成绿洲。
鱼家傲身体开始抽条,从原先的小不点长到只比姜聊矮一个头。
一晃多年,如今鱼家傲已有十三岁。
又过来一年,从北方南下绕了一个圈子。
又走了好久,到了苗夷。
鱼家傲蹲在门口,用树枝挑逗在石头缝里爬行的蚂蚁,蚂蚁围着他刚才放在地上的糖果转圈。
一脸的不高兴,时不时回头看向屋内,转过头又不满地“哼”一声。
初到苗夷翮族寨子里,姜聊就带鱼家傲去了后山。指着一个无名坟说是师娘,又指着一个树说按辈分应该叫师叔。
鱼家傲一头雾水,还是乖乖的照做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姜聊的世界,那个空洞、空白的人第一次有了色彩。鱼家傲着急地想要知道更多,姜聊却点到为止。
不甘心的鱼家傲转头去问看着和姜聊很熟的闻随。闻随眯起眼睛的样子像一只狡诈的狐狸,笑起来的时候更像,说出来的话还很欠打。
欠打的狐狸:“无可奉告。”
呵呵,谁稀罕。
一转头,姜聊就跟着闻随去屋里讲悄悄话,独留鱼家傲一个人在外,还是闻随的阿娘看鱼家傲是在无聊得很,叫他一起去山里摘果子。
叶子又黄了,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灰尘扬起,呛得躲在姜聊身后的鱼家傲捂住鼻子,不停地咳嗽。
时隔六年,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林间小屋。
深夜,鱼家傲躺在床上皱紧眉头,听边不断传来虫子爬行、撕咬、鸣叫声,身上还一阵又一阵的疼。
又一次在梦中惊醒,鱼家傲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汲取空气,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翻身坐起来,生怕吵醒姜聊,小心翼翼地跑到院子里。
水井边,冷水冲过他的脸才稍稍清晰一下。低头,看着水盆中的倒影,月亮就在自己身后。
大概是从鱼家傲十三岁起,老是在睡梦中听到虫子爬行的声音,一觉睡醒后身上的骨头和肉都会一阵一阵的痛,起初鱼家傲没有在意,以为是青春期长个的正常发育。到后来几乎夜夜都会梦见自己被虫子撕咬,醒来后还浑身酸痛。
想着想着,水盆里的水被染红,鱼家傲狼狈地擦掉不知何时流出来的鼻血。
这几天,老是流鼻血,看来要少吃一些上火的东西了。
下雪了,鱼家傲埋头在院子里扫积雪。
“咳咳咳。”突然咳嗽两声,今年冬天格外的冷,鱼家傲这个最不怕冷的,都冷到不由缩起脖子。
鱼家傲呼出一热气,在眼前变成白烟。摇头,望向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树被戴上了一个雪做的白帽子,只是树好像有些老了,枝头不堪重负发出快要被折断的声音。
鱼家傲抬脚,准备去解救这棵年迈的树。脚在雪地上踏出一个脚印,心口被猛地抓住动不了了,也呼吸不了了。
鱼家傲还没反应过来,心脏一阵刺痛,疼得他两眼一阵晕了过去,直直摔进白茫茫地雪地里,砸出一个坑。
在厨房做饭的姜聊,手中菜刀落下,听到外面的声响,急忙跑出来就看到倒在地上的鱼家傲。
心中的第六感告诉他大事不妙。连忙跑过去抱起鱼家傲,跑下山找大夫。
三日后,鱼家傲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姜聊在给他擦身体的时候,翻转过鱼家傲的手臂。擦拭的动作一顿,鱼家傲手臂内侧的皮肤上一个一个鼓包,聚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它们紧挨着一团“休息”,大概有巴掌那么大。
姜聊一刻一不敢停,连夜带着鱼家傲赶往苗夷。
闻随小心翼翼划破鱼家傲手臂内侧的皮肤,用镊子一只一只夹出血肉里的虫子,动作很轻害怕吵醒虫群,导致它们受惊往更里面钻。
闻随仔细检查过鱼家傲身体的其他地方,确定无碍后,低头看着满满一碗虫子。惊讶不已、彻底崩溃、心力交瘁、神经衰弱,差一点往后一仰就晕过了。
“他身体怎么也有虫子!!!”闻随一秒严肃,仔细观察着碗里的虫子。“看样子,和当年孟姑娘身上的出自同一人之手。”
姜聊僵在原地,猛地看向病床上因为病痛脸色发白的鱼家傲,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一步,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才颤声问:“怎么可能?为何现在才发现。”
“或许,原先待在他身体里的是虫卵还未发育,现在才孵化出来。”
对了……当年温孤行曾与姜聊说过,滕子绪控制南川楚氏的方法就是在他们体内下蛊虫,将他们炼成傀儡。滕子绪一死,蛊虫失效后那些傀儡也会跟着死了。
鱼家傲也是南川楚氏的人。
这就是“命运”吗……
当初决定收养鱼家傲,是因为楚真曾在楚留客生命垂危之时伸出援手。原本只是想偿还欠下的人情,结果却弄巧成拙,推动了命运遗留下来的棋子。
“可有办法?”姜聊眼含泪光,声音难勉哽咽。
闻随转头看向姜聊,眼中情绪复杂,欲言又止。
鱼家傲迷迷糊糊地醒后,他只记得自己在雪地里晕倒后,做了一个好久的梦,醒来之后身体就一天比一天的差,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
自从,回到林间小屋后,因为里京都近。京都十八条街道,尤其是十里街那么有名,鱼家傲私底下苦苦哀求过姜聊能不能带他去见见世面,姜聊每次听到都是默不作声时间久了鱼家傲也看出姜聊似乎很抗拒京都,每次提到都会下意识地手抖,鱼家傲也不再提了。
除夕夜,那天是鱼家傲的十五岁生辰,姜聊居然破天荒地带鱼家傲下山去了京都城。
鱼家傲这些年看过的风景数不胜数,见过的大世面更是多得多。仔细看过京都也觉得不过如此,还不如旅途中看的那些山啊水啊。
但是,鱼家傲还是玩得很开心,投壶、卖花的、抽福字条。这是鱼家傲生病以来,最有活力的一天。
最后实在是玩得太累,还是姜聊背着他回去的。
鱼家傲额头抵着姜聊结实宽厚的后背,忍不住小声哭泣,因为知道姜聊耳朵灵声音极力掩饰哭声。
鱼家傲早就躲在被子里哭过好几次,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只是真的真的舍不得姜聊。虽然师父平时话很少像一个木头,和他说十句话,他可能才会回一句你听不懂的云里雾里的话,平时大多时候都是眼神交流。
但是!师父人真的真的很好,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路过乞讨的乞丐是会随手扔下几枚铜钱,见到有困难的人也会施以援手,会在自己深夜踢被子的时候起身替自己把被子盖好。
会带一个没人要的乞丐回家,教他认字,教他本领,带他去遍五湖四海。
真的真的舍不得。
后面是在想哭,又不想让姜聊听见,又让师父担心。伸手捂着姜聊的耳朵,头埋进姜聊颈窝痛苦。
嘴巴张张合合,声音几度哽咽,说了好多好多话。
某天清晨,姜聊起得格外早。
鱼家傲揉着眼睛,脑袋还在发懵,问:“师父,我们去哪里?”
姜聊回:“苗夷。”
闻随可谓是一个十足的犟种。孟芜死后,他心有不甘,认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每日都会翻阅大量的医书,誓死也要找出解决的办法。
办法也确实让他找到。若是强取体内的蛊虫会伤害患者有风险,那就把虫子引出来。只是滕子绪的蛊虫实在是特殊,可能是在炼制是就想到了这一点,无论怎样的生肉都无法将其引出,甚至反而往身体更深处钻。
所以,只能一命换一命。
姜聊丝毫没有犹豫愿意舍弃自身,将鱼家傲身体里的蛊虫引出。鱼家傲年岁尚小,他的人生还未开始;姜聊短短三十四岁的人生里大起大落,犹如惊涛骇浪。
终其一生都在失去。
幼年丧父丧母,又与弟弟分隔两地;有幸遇到姜十堰,在芸芸众生中得以喘息;少年时期,失去自我,如被白布盖住,不知自己为何存在;青年时期,好不容易与弟弟重逢,遇到一生挚爱,找回自我,也只不过是大梦一场。
世间万水千山,姜聊都看过了。他也不想再继续在在芸芸众生中苦苦挣扎,承受深夜思念带来的痛苦。
将鱼家傲送回林间小屋后。姜聊回到苗夷,一直待到初春,枝头又开始抽芽。
姜聊将自己亲手刻好的墓碑,搬到孟芜坟墓前。
【姜逢生及爱妻孟芜之墓】
爱人离开后的每一天,姜聊都仿佛身处在寒冬中,除了寒冷就是寒冷。微微抬头,春日的光照在他脸上,这么多年第一次对春天有了感受。
对呀,春天来了。
身后有脚步声,闻随走过来一言不发,把药瓶扔给姜聊。
姜聊接住飞来的瓶子,道谢:“麻烦你了。”
闻随背过身,不去看姜聊,简短地“嗯”一声。
姜聊看着闻随的背影,听到他在哭,忽而笑了笑。头顶盘旋着一只血红眼睛的乌鸟,他仰头,将手中毒药一饮而尽。
外面风雪呼呼而过,屋内取暖炉里火柴烧得噼啪响。
鱼家傲缓缓睁开眼,转了转眼珠。过了好久,意识在真正地回笼,坐起身环顾四周的环境,呆呆地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感觉自己忘记了好多事,心里像是被强行挖了一个大洞。
良久,才驯服四肢下床。跌跌撞撞爬向窗边一把推开,冷风混着雪刮在他脸上,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鱼家傲嘴唇翕动,问出:“我是谁?”
找遍了屋子,也没找到关于自己是“谁”的答案。只有一碗温热的鱼汤,和两把佩剑。
从那天起,鱼家傲眼中无光,呆呆傻傻地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的那棵大树。看着它从嫩芽。绿叶。红叶。冬雪覆盖。一年又四季。
不知道是第几个轮回,鱼家傲收回视线,一一扫过屋内的陈列布局。
他起身,拿起了桌上的佩剑。
房门缓缓关上,树下少年经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要去寻找他心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