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芜已经被吓傻了,双腿发软,只有靠他人的搀扶,才能勉强行动。
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新来的婢女松开搀扶孟芜的手,虽恭敬地行礼,嘴里吐出来的话却不恭敬。
“这只是老爷对小姐的一个警醒,望小姐以后摆清自己的位置,勿要再冲撞了五皇子。”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足,孟芜指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终于找回一点温度。孟芜侧头看向婢女,婢眉眼细长上挑,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情,翕动惨白的唇瓣,吐出一个字。
“滚。”
银兰全然没有把孟芜这个名义上的相府嫡小姐放在眼里,忍不住轻嗤出声,歪头行礼:“是,小姐您早些休息,明儿一早还要去给老爷请安。”
银兰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清晰地听见关门声后,门外的脚步渐渐走远。孟芜才彻底松懈下来,全身的力气抽离,膝盖重重砸向地面。嗅闻到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胃部猛的压缩皱成一团,喉咙里翻涌上来什么险些呕出来。几番深呼吸后,压制在肺腑里的情绪忍不住迸发,嘤嘤哭泣声从唇齿间流出。
昨夜温孤客抓燕尾阁刺客搞得大张旗鼓,满城皆知。谁知那刺客就是十年前雨夜在陈老爷府后门救过孟芜的姜聊——姜逢生。为逃脱追捕姜聊翻进孟芜的院子,温孤客随后就带着人跟过来,为保护身受重伤的姜聊,孟芜与温孤客起了冲突。
姜聊走后,虞善得知孟芜居然冲撞了五皇子,今夜就叫管家婆子压着她和她的婢女芷兰去到前院,以芷兰没有管束好小姐为由,对其施以梳刑。
孟芜被婆子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们拔掉芷兰的衣服,拿起滚烫还冒着热气的热水泼到芷兰身上,少女背后的皮肤被烫得通红,被烫出水泡。老妈子啐了一口,将带有尖刺的梳子抵在芷兰背上,狠狠往下一摁,摁进后背的皮肤,摁进血肉里。惨叫声凄厉刺耳,婆子刷洗着,流下来的血混进地上的水里,大片的血迹荡开。
孟芜挣扎着想要扑上去,按住她的婆子力气大得出奇,孟芜越是挣扎,婆子的力气越大,像是要将她的手臂折断,活生生掰断她的羽翼。
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少女被活活痛死的。
好冷漠,都好冷漠。小厮油腻恶心的视线停留在少女白嫩的身体上,其余的婢女隔岸观火躲在人群里偷笑,老婆子眼睛里的狠厉,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好似都听不到芷兰绝望的呼喊。
眼泪埋没了孟芜的视线,那抹红色好刺眼,好绝望。
好一招杀鸡儆猴。
自孟芜来到相府起,芷兰就被林夫人许给了她,芷兰为人忠心护主,二人又是同龄,平日里形同姐妹。虞善今日所作所为表面是惩罚他顶撞了温孤客,实际是为警告,告诉她要分得清形势,她今日的所有都是相府给的,她就是相府的奴婢。
真可悲。。
孟芜双脚无力,难以支撑她起身行走。她只能用手肘撑着地狼狈的爬到床边,拿开枕头下面放着一个荷包,米粉色的布料上绣着的是垂丝海棠。
荷包攥在手里,指尖抚摸过荷包上的每一个针脚。孟芜曲起膝盖,埋下头哭泣,像当年那场雨夜般无助地蜷缩着,迷茫、困顿,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
真好笑,老天总是喜欢开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原本幸福的一家却遭受灭门,一夜间家破人亡,只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孤女。那年庙会,孟芜与姜聊偷跑出来被抓回去走,姜聊被罚了紧闭,孟芜被老阁主下令处死。
姜十堰端来了一碗药,还递给孟芜了几个糖。姜十堰当时说:“你不适合留在这,人和树一样,都应该向阳而生,一辈子藏在地下罪恶增生,根须扭曲活不长。逢生,和你不一样,他不能有情感,那些会是他的软肋。他从踏进地下城那天起,就献祭给了这座城。”
孟芜望着姜十堰蓝色的眼睛,下一刻垂下眼睑,端起碗一饮而尽,那碗药苦得她舌根发苦,连忙剥了一颗糖含在嘴里。
孟芜也以为那是一碗毒药,抱着与父母在黄泉再聚的决心,洒脱地喝下。她还是醒来了,耳边是街道人来人往的吵闹声,一群小孩围着她看。孟芜后来听学堂里的老师说起才知道这是一个西域人建的学堂,这里大多数人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还允许邻里没钱念书的孩子来这里读书。孟芜知道那个西域人就是姜十堰。
命运造化弄人。次年的庙会,孟芜趴在二楼阳台往下望,碰巧看见在人群中逆行的姜聊,他的那么黑色太过亮眼,姜聊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孟芜连忙下楼去追,到了楼下早就不见了踪影,孟芜顺着姜聊走的那条街跑,跑到夜深了,跑到人全部散场。她回头,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一辆马车停在她面前,下来一个女人,她跟着那个女人回了家。
林夫人心善膝下一直无子,便收了孟芜做义女,见孟芜一直抓住一下旧荷包,上面有几处针脚都落了。在孟芜趴在她膝上睡觉时,在原本的布料上缝补,补全了那几朵垂丝海棠。
原本一切都风平浪静,直到一日,孟芜与林夫人她们玩捉迷藏,躲在林夫人房中的柜子里,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她们来寻她,原本还洋洋得意。
房门被打开,她看见了那个她死也不会忘记的脸,那就是害死她父母的人。虞善与林夫人爆发了剧烈的争吵,拿起瓷器砸在地上,林夫人哭得撕心裂肺。虞善转身就走,门被风吹来,外面电闪雷鸣,走进来一个跛脚的男人。
她看到。。她听见。。
眼泪一颗一颗无声从她的眼中滴落,孟芜浑身发抖,想冲出去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被困在这一方天地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一定会杀了他!!!
眼泪从眼睫滴落,孟芜深吸好几口气,嘴唇轻吻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符纸贴在额头。
活下去!活下去!!杀了他!!
杀了他!!
“噗通——”一声落水声,紧接着是幼女的呼救。
岸上的小孩吓坏了,几个小孩背着家长约在一起来河边摸虾,谁知!一转头孟芜就掉水里了!!!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吓哭了,胆子大赶忙抄起一旁的竹竿递给在水里扑腾的孟芜,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拉上来。
“咳咳……”孟芜偏头猛咳好几声,咳出好多水,躺在地上,失神地般仰头看着头顶郁郁葱葱的大树,嘴里还不忘嘱咐,“千万别和我娘说。”
浑身全部打湿了,不敢直接回家。孟芜只好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坐等太阳之神发力,直到太阳落山衣服才嗮干。不出意外的,孟芜连夜就发起了高烧,一连烧了还几天也不见好,甚至还迷迷糊糊地说说话。
急得安烟晩一宿一宿地没睡,日日夜夜守在孟芜床边抹眼泪。请了多少大夫,喝了还几个方子的药都没有用。没办法,孟谭深次日一早便上山去寺里面求了一个平安符。
孟芜醒来时,枕头放着一个绣有垂丝海棠的荷包。
那年,孟芜四岁。
窗外雪簌簌粒粒地下,与温孤荣他们商议完,孟芜自请先一步离开。
房门打开,婢女即使撑开伞挡住飘来的雪,外面白茫茫一片,积雪压住枝头。
风雪绵绵,撑伞走过几个小院,一路上禅音徐徐,悠悠环于耳畔。绕过了一个拐角,孟芜脚步一段,扭头看向堂屋里低头诵经的僧人,正中央巨大佛像,手指轻捻掐诀,眉眼慈祥,低眉笑着看向站在屋外长廊的孟芜。
孟芜垂手,摸向腰间挂着的荷包,垂下眼睛。“咚——”远处传来钟声,孟芜抬头看向山林,脚尖一转,踏进堂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符纸。
戏台早就搭好了,角儿一个个挨个上场,一切全按照温孤荣事先预料的发展。袁懿起兵造反败北,虞善被捕吵架,孟芜父母以及千万考生终洗得冤屈。
虞善被斩首前一天,孟芜带着姜聊偷偷潜入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