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雅间,留下方文砚一人。
方文砚呆坐了许久,最终,他伸手拿起了那个木盒。
顾青柠年方十六,两年前随经营药材生意的养父母从南边小镇迁入京城,她自幼长在山野乡间,性子被养得澄澈明净,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质朴天真,与京城那些言行举止皆有尺规的闺秀截然不同。
这一日,春阳明媚,她带着丫鬟换了简便衣衫,溜达到西市最热闹的地方,那里有吐火的胡人,耍猴的艺人,卖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小摊,看得她目不转睛,尤其是一个碧眼虬髯的胡人正在耍弄一条花纹斑斓的大蛇,引得围观人群阵阵惊呼,她也跟着拍手叫好,笑得眉眼弯弯。
正看得入神,忽觉身旁有人经过,带着淡淡的书卷墨香,她下意识侧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怀抱两本书卷的年轻书生正低头匆匆走过,侧脸清俊,眉头微锁,似有心事,正是方文砚。
“方公子!”顾青柠眼睛一亮,忘了矜持,提着裙摆小跑两步追了上去,脸颊因奔跑和兴奋浮起两抹自然的红晕,“你又去书铺抄录书本么?”
方文砚闻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清是她,脸上原本沉郁之色如同被春风吹散,瞬间漾开一个温和如四月暖阳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真诚,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前日接了个抄录古籍的活计,今日去交还。”
顾青柠被这笑容晃得愣了一下,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有些莫名的慌乱,她脸上更红,慌忙低下头,嗫嚅道:“那……那不耽误方公子正事了……”
说着,转身就想离开,却因心慌意乱,脚步一个趔趄,头上那支母亲送的白玉簪子掉落。
方文砚见状,蹲下身轻轻拾起那支簪子,用袖角轻轻拂去上面沾着的细微尘土,将簪子递到顾青柠面前,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顾小姐,你的簪子掉了。”
顾青柠抬起眼,正对上他清澈含笑的眼眸,心跳得更快了,她有些窘迫地接过簪子,指尖相碰,如同触电般迅速收回,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方公子。”
“举手之劳,顾小姐不必客气。”方文砚彬彬有礼道,随即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在下还需去书铺,便先告辞了。”
顾青柠嗯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犹带对方指尖余温的簪子,看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渐渐汇入人流,站在原地怔忪了许久。
隔日,顾青柠便寻了个由头,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用食盒仔细装了,带着丫鬟,找到了方文砚租住的那处简陋小院。
方文砚似乎很是惊喜,连声道谢,言辞恳切,两人在院中说了会儿话,多是顾青柠问些备考辛苦,起居冷暖,方文砚温言应答,偶尔说起书中趣事或家乡风物,引得顾青柠掩口轻笑。
眼看日头偏西,顾青柠起身告辞,方文砚送她到门口,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忽然轻声唤住她:“顾小姐。”
顾青柠回眸。
方文砚看着她,眼中似有星光闪烁,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与紧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我此次春闱得中,金榜题名,顾小姐可愿……” 后面的话,他似是羞于启齿,戛然而止,只是用那双盛满神情的眼睛,深深望着她。
顾青柠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如同天边最绚烂的晚霞,她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应道:“愿意。”
方文砚眸色瞬间明亮,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中取出那个黄杨木盒子,双手捧着,递到顾青柠面前,语气郑重而深情:“顾小姐,此物虽不值钱,却是我家祖传之物,我母亲曾说,要赠与未来心仪之人,今日,我将它赠予你,聊表我心,待我高中之日,必三书六礼,风风光光迎你过门,我方文砚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你!”
顾青柠看着那朴素的木盒,又看看方文砚真挚无比的俊脸,心中满是甜蜜与感动,她迟疑了一下:“这太贵重了……”
方文砚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受伤与自卑:“我知道,这东西太过寒酸,配不上顾小姐你……”
“不!不是的!”顾青柠见他如此,心中一急,连忙接过木盒,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守护什么珍宝,“我会好好收着的,方公子,我……我会等你的。”
说完,再也抵不住满心的羞涩与欢喜,转身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提着裙摆跑远了,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和独属于少女的馨香。
方文砚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深情款款的笑容迅速褪去,只剩下空洞的平静,和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阴翳,他抬手,按了按怀中那袋金子,转身回了那间简陋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