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一声浑厚悠长的钟鸣,自贡院深处传来,穿透晨雾,回荡在寂静的京城上空。
“开龙门!”
随着司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仪仗启动,礼部尚书身着簇新朝服,神色端严,引领着以傅文同、陆恒为首的一众考官,缓缓步出贡院大门,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傅文同年迈,由两名内侍搀扶,但老人家腰背挺直,目光矍铄,陆恒依旧是一身暗青官服,面具遮面,立于傅老身侧稍后,身姿挺拔如松,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周身散发的沉静与威严,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久经官场的老臣。
所有士子,在引导官吏的指挥下,面朝考官,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司礼官朗声:“按牌号,依次入场搜检。”
命令下达,考生们开始按照手中考牌号码,排成数列长队,缓慢有序地通过龙门两侧设置的严格搜检通道,任何书籍字纸、夹带私藏,皆在此刻被无情剔除,有人顺利通过,松了口气,有人被查出违禁之物,顿时面如土色,被军士毫不客气地拖离队伍,哭声求饶声短促响起又迅速消失,更添几分残酷与肃杀。
晨光渐亮,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金辉洒在贡院巍峨的建筑与广场上每一个紧绷的面容上,龙门之内,是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号舍,如同蜂巢,即将容纳这数千士子,进行一场为期三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陆恒与傅文同等主副考官,转身,一步步走回那象征着绝对权威的至公堂,身后,贡院大门在最后一名士子进入后,轰然关闭,落锁,贴上层层盖有朱红大印的封条。
春闱,正式开始,铜铃响过三遍后,贡院内便只剩下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巡视官吏偶尔经过时极轻的脚步声。
陆恒与傅文同端坐于至公堂正中的主考位上,居高临下,透过敞开的殿门,可以望见下方鳞次栉比的号舍屋顶,和其间偶尔抬头喘息、面色各异的考生身影,陆恒并未一直安坐,她起身,沿着高高的回廊缓步巡视。
巡视一遍,确认并无明显异状后,她才回到主考位,重新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
一旁,须发皆白,精神却尚算矍铄的傅文同,捋了捋颌下长须,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陆恒身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温和:“陆大人可曾想过入阁参赞机务?”
陆恒闻言怔了一下,内阁中枢,与刑狱司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政权核心,每日商议的是国策大政,天下钱粮,边境兵略,接触的是最顶层的权力运行与最机密的文件,那是无数文官毕生追求的终极殿堂。
傅文同并不等她回答,继续缓缓道:“经此黄沙县之功,又破赵家此番连环构陷,待春闱圆满结束,你再回京时,必是陛下心中最为倚重,也最欲提拔的年轻臣子,刑狱司终归是掌刑狱纠察的阴司之地,虽权柄特殊,令人生畏,但于朝堂清议而言,并非长久立身之基,众臣明面上惧怕,心底里未必真正敬重,如今陆大人你安边破奸护持科场公平的盛名已传扬开来,民心所向,声望正隆,何不借此东风,以清流能臣之姿,转入六部或都察院,继而步入内阁?以你之才具心性,假以时日,必能在中枢一展抱负,为国为民,做更多刑狱司无法触及的实事。”
声音里带着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期许与规划。
陆恒沉默片刻,清冷开口:“多谢傅老先生提点教诲,晚辈以为刑狱司也好,中枢内阁也罢,皆是陛下臣子,为国效力之所,如今内阁有柳相这般公忠体国的栋梁执掌,已足可稳定朝纲,而有些事……”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下方看似平静的考场,“有些藏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的蠹虫,有些需要雷厉风行,不避污秽的手段去涤荡的污浊,只有刑狱司能做,也适合做。”
傅文同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惋惜之意浓得化不开:“可惜,真是可惜了,你年少时那篇文章,风骨见识,老夫至今念念不忘,本想着,若你能沿着科举正途,由翰林而部堂,由部堂入中枢,循序渐进,将来必可承接老夫这般老朽未尽之志,成为朝堂中流砥柱,却不想阴差阳错,让你入了刑狱司,一步踏出,便是截然不同的路向了。”
他摇摇头,仿佛在遗憾一块本该雕琢成传世玉璧的良材,被锻成了锋利的宝剑。
陆恒微微躬身:“傅老先生厚爱,陆恒愧不敢当。”
傅文同又默默坐了一会儿,终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在内侍搀扶下,转到后堂厢房歇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