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独自端坐,堂外日影缓慢移动,从东廊移到中庭,又渐渐西斜,除了规律的换防送水收放便桶等杂役小心翼翼地进行,贡院内再无大事,直至暮色四合,第一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士子们封卷离场,由专人收卷清点封存,第一日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
陆恒这才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端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四肢,这种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却必须保持绝对静止的状态,竟比她昔日带领刑狱司缇骑追凶,或是在黄沙县练兵御敌,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乏累。
第二日,考试开始不过一个时辰,原本只有笔纸沙沙声的考场内,忽然传来一阵不甚和谐的骚动和争执声,只见两名礼部巡视官员,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一个身材瘦削的考生从号舍里拎了出来,那考生拼命挣扎,脸色苍白如纸,口中不住低声辩解。
陆恒眉头一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副考官齐野已先一步赶到,正脸色铁青地训斥着什么。
“何事喧哗?”陆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主考官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那片小小的混乱安静下来。
齐野转身,对着陆恒拱手一礼,语气笃定而严厉:“回陆大人,下官与这两位巡视一同发现,此名考生方才左顾右盼,形迹可疑,手臂始终掩在袖下案上,似有窥视抄袭之嫌,下官喝问时,他更是神色慌乱,企图藏匿什么。”
“大人,学生没有,学生冤枉!”那考生眼中布满血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学生只是思考时习惯以手支额,绝无抄袭之举,请大人明察!”
“没有?”齐野冷笑,逼近一步,“本官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否抄袭,一搜便知。”
陆恒目光落在那考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又扫过他号舍内摊开的试卷一角,上面的字迹清峻工整,文章破题也颇有章法,她心中微动,看向齐野:“齐大人,指控考生舞弊,非同小可,可有确凿证据?”
齐野被问得一滞:“考场之内,岂容细细分辩?只需将他带入内室,仔细搜检周身及号舍,必能寻出夹带小抄,此乃惯例。”
陆恒的眉头蹙得更紧,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再问一次,齐大人,除了形迹可疑、神色慌乱,你可有实证?”
齐野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也硬了起来:“陆大人,下官身为副考官,负责考场纪律,既有嫌疑,便有权按例搜查,难道大人要因这考生一面之词,便纵容可能的舞弊之举,玷污科场清白吗?”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引得附近一些号舍的考生都忍不住偷偷侧目。
陆恒却不理会他的质问,反而走近那考生的号舍,更仔细地看了看桌上已完成部分和草稿,文章理路清晰,引据恰当,绝非仓促抄袭所能为,她心中隐有的猜测更清晰了几分,这或许并非舞弊,而是针对某个可能冒尖的寒门学子的精准打击。
她转回身,目光平静看向齐野:“春闱三年一度,寒窗苦读,走到今日龙门之下,何等不易,仅凭主观臆测,未经证实的嫌疑,便要中断其考试,彻底搜查,若最终一无所获,耽误的时辰、扰乱的心境,谁来补偿?这对考生公平否?”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待此场考试结束后,再行详细搜查不迟,若届时搜出实证,按律严惩,若搜不出,也好还考生清白,最大限度减少对其影响,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陆大人,以往发现嫌疑,都是立即处置,以防串供或销毁证据!”齐野急了,“您这般拖延,不合规矩!”
陆恒抬眼,眸光陡然转冷:“规矩是人定的,更要合乎情理,维护至公,本官再说一次,考试继续,一切待终场后论处,你若执意此刻搜查,便需先给本官一个此刻必须中断考试、不容分说的铁证。”
齐野终究没敢再强行顶撞,只愤愤地一甩袖,退到一边。
那劫后余生般的考生,对着陆恒的方向,深深一揖,手指仍在微微发抖,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重新坐回号舍,提笔时,笔尖却颤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