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一日,在金銮殿殿侧殿,当着内阁,礼部主要官员及所有考官的面,皇帝亲自监督,当众拆开前十名墨卷的糊名封条,核对姓名籍贯。
当那份被陆恒与傅文同一致激赏,点为第三名的探花卷宗糊名被揭开,露出下面姓名时,陆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沈景辞,瑞亲王世子。
不对,她清晰地记得,那份文风犀利,论及边政改革时鞭辟入里的文章,其字迹骨架清瘦而内含筋骨,运笔习惯与那日第二场被齐野刁难,穿着补丁衣服的寒门学子试卷上的字迹极为神似,绝非沈景辞。
在誊录或后续环节中,那份真正的杰作被替换了名字。
陆恒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还真是找死,她为主考还敢做这种动作:“陛下,臣有一议。”
皇帝看来心情尚可,温和道:“陆卿但讲无妨。”
“此次春闱,波折频生,天下瞩目,为彰显朝廷取士至公,杜绝一切物议,臣建议,待张榜公布名次之时,不妨将中式举子考卷原文,一并抄录张贴,公之于众。”
陆恒语气恳切,目光坦然:“此举有数利:其一,可令天下士子与百姓亲眼目睹朝廷所选英才之实学,心服口服;其二,文章公开,优劣自有公论,可最大限度防止阅卷不公之嫌疑;其三,亦可激励后来学子,知朝廷取才标准,潜心向学。此乃开诚布公,以光明正大破阴私鬼蜮之举,望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声议论。
礼部尚书第一个出列反对,脸色发白:“陛下不可,历朝历代,春闱考卷皆属机密,从未有公开之前例,考卷涉及士子个人见解,贸然公开,恐惹非议,亦可能泄露朝廷取才倾向,弊大于利啊。”
一位赵党阁老立刻附和,语气严厉:“陆大人此议,看似光明实则荒唐,考卷内容,岂是儿戏,可任市井小民随意点评?若其中有涉及朝政边防之论,被有心人利用曲解,岂非酿成大祸?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支持陆恒的官员中也有人迟疑道:“公开考卷,固然能示公正,但是否过于惊世骇俗?且士子文章,未经其本人同意便公开,是否妥帖?”
陆恒面对质疑,神色不变,朗声辩驳:“尚书大人,诸位大人,春闱取士,为国家选拔栋梁,非为藏私,正因可能涉及朝政边防,才更应经得起天下人检验,若所选文章堂堂正正,忧国忧民,何惧公论?怕非议怕泄露,恰恰说明所选非人,或过程有鬼,至于士子意愿,既中式受朝廷功名,文章便已属公器,况公示亦是荣耀,何来不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以绝对透明,破一切疑云。”
“陆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位保守派重臣反驳,“取士权在朝廷,岂容舆论干涉?公开考卷,无异将朝廷权威置于市井评判之下,成何体统?若有心怀叵测之徒借此煽动,攻击朝廷取士不公,又当如何?”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陆恒寸步不让,目光灼灼,“若朝廷取士果真公正无偏,文章经得起推敲,又何惧小人诋毁?怕的不就是文章本身站不住脚,或过程经不起深究吗?!今日遮遮掩掩,来日流言四起,反而更损朝廷威信。”
双方顿时激烈争辩起来,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听着下方的争吵,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据理力争的陆恒,又扫过那些激烈反对的臣子,尤其是神色略显紧张的礼部官员和几位眼神闪烁的考官,最终,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安静。
“陆卿所议,确有道理。”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然春闱放榜在即,公开考卷牵涉甚广,章程未备,仓促为之,恐生混乱,反失朝廷体统。”
他看向陆恒,眼神深邃:“此事,容后再议,今科放榜仍依旧例,陆卿忠心体国,朕已知晓。”
陆恒心下一沉,知道皇帝在权衡之后,选择了暂时的稳定,她不能再坚持,否则便有逼迫君上之嫌,只得躬身:“臣遵旨。”
“嗯。”皇帝颔首,“明日放榜,一应事宜,依计划进行,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