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躬身退出,陆恒走在最后,转身离开侧殿时,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那份署名沈景辞的探花卷宗,眼底深处,寒意凝结。
行出殿门一刻,一名内侍在她身侧半步处停下,微微躬身:“陆大人留步,陛下请大人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清淡悠远,皇帝已换下厚重朝服,只着一身常服便袍,负手立于悬挂着巨幅舆图的墙壁前,似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臣陆恒,参见陛下。”陆恒依礼下拜。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直接落在她身上,“方才在侧殿,你力主公开考卷,言辞虽是为公,然朕观你神色,似有未尽之言,可是那份最终定下的名单,另有蹊跷?”
陆恒起身,清冷道:“回陛下,名单确有异处,今科探花,瑞亲王世子沈景辞之名下所录文章,并非其本人亲笔原作,亦非其真实才学所著,此文真正的主人,应是一位出身寒微,姓名籍贯已被调换遮掩的学子,臣核对过字迹神韵,文章理路,确信无疑。”
皇帝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仿佛这个答案早在他意料之中:“去做吧。”
没有具体指示,没有限定手段,甚至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这三个字,便将彻查此案,拨乱反正的权力与责任全然交付。
陆恒心领神会:“臣遵旨。”
……
在一众学子的翘首等待中,皇榜终于张贴而出,榜首是青山书院的魁首赵荀,其次为林砚书,而第三名竟是沈景辞。
“沈景辞?!他竟能中探花?”一名学子猛地挤到前面,瞪大眼睛,嗓音因惊愕而尖利,“他那文章我曾见过,文采平平,怎么可能位列三甲?”
身旁另一人随即附和,语气酸涩:“那样的笔墨,连我都不如。”
榜上之名,大多非富即贵,寒门子弟仅四十五人。
一片压抑的沉默中,有人重重叹息:“还以为今年能有所不同,终究还是一样。”
“走吧,三年后再来。”
“三年又三年,次次落空!”一个身形瘦削的学子突然攥紧拳头,脖颈上青筋微现,“这科举,不过是给那些权贵子弟铺的路!我们寒门,何来出路?!”
另一人拍了拍旁边之人的肩膀,声音沙哑:“我落榜便罢了,可韩兄你的文章竟也未中。”
站在人群中的韩文身形僵硬,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他目光死死盯着榜上沈景辞三字。
就在这时,一人悄无声息地贴到他身侧,袖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把短刃,直刺韩文后心,千钧一发之际,那人手腕骤然一麻,短刃当啷落地,周围学子闻声看来,顿时哗然,那动手之人面色惨白,慌忙后退。
不远处茶楼二层的雅间内,陆恒临窗而坐,将楼下一切尽收眼底,他唇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这位沈世子,倒是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光天化日也敢动手。”
坐在他对面的白瑾舟执杯轻啜,眼也未抬:“你待如何?”
陆恒指尖在桌上缓缓敲了敲:“拿人审问揪出幕后之人,还此次春闱一个公道容易,可下一届,下下届呢?”他目光转向窗外纷扰的人群,声音沉了几分,“既然要做,便做得彻底。”
白瑾舟抬眸看他:“你依旧想公开考卷?”
陆恒点头。
“不易。”白瑾舟停顿片刻,忽而轻笑,“不过,也非不可为,只是这么一来,京城权贵怕是要将你视作眼中钉,事成之后,这京都,你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
陆恒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凛色。
当夜,韩文正在简陋客栈中收拾行囊,窗外忽传来几声轻响,他还未及反应,数道黑影已破门而入,刀光直逼面门,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如风卷入,剑光闪处,刺客应声而倒。
韩文惊魂未定,抬眼看去,愕然道:“陆……陆大人?”
陆恒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誊抄的文章递过去:“看看,可熟悉?”
韩文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浑身剧震,这正是他春闱时所写的策论,他手指颤抖心中已有猜测,眼中顿时充满了愤怒与不甘,随即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黯淡下去,颓然苦笑:“这是?”
“新科探花,沈景辞的文章。”陆恒语气平静。
韩文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陆恒注视着他,声音压得低沉:“即便你此刻忍了,沈景辞也不会放过你,若我是你,便用这条命,搏一个公道。”
韩文睁眼,看向陆恒。
“我可助你将此事掀开,造出声势,但之后的路,得你自己走。”陆恒说完,不等回应,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韩文对着他消失的方向,郑重躬身,长长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