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在码头太常见了，他心烦意乱，转身要走，倏然，停住了脚步，走水路便捷，但并非唯一路径。

他脸色大变，急步奔向城门，几乎是撞开守门兵卒翻出通行记录，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记录一行行划下去，终于停在了其中一行。

昨日五更天，有大型商队持正规路引通过关卡，而那时，他正与靖安王在船上纠缠。

“追！”他嘶声下令，声音因为愤怒和不甘而微微发颤。

骑兵、快船同时出发，水陆并进，双线追击，追了半日，他们终于见到了商队的影子。

前方十余里，商队已接近靖安王辖境，车队末尾，顾泽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紧追不舍的追兵，唇角微微扬起。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朝后头挥了挥，那手势轻快得像在跟老熟人打招呼，承蒙远送，到此为止了。

李毅拼命催马，鞭子抽得马匹嘶鸣不止，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眼睁睁看着商队缓缓驶过界碑，进入靖安王辖境，界碑在阳光下矗立，如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他勒马停在界碑前，胸膛剧烈起伏，满脸不甘，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顾泽没有理会他，只是与白瑾舟派来的人从容接头，然后当着李毅的面开始卸下粮草，一袋又一袋从车上搬下，整齐码放在路旁。

李毅攥紧了缰绳，良久，缓缓拨转马头，朝来路驰去。

……

京都，五皇子府。

沈景翊面前摆着那盘他下了多日的棋局，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黑子围困四方，白子虽被逼至角落，却依旧苦苦支撑着。

他右手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子。

侍从跪在门外，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暗卫头埋得更低，颤声禀报：“主子，刑狱司的粮船没有截下，兵部的粮草也顺利入了靖安王辖境。”

沈景翊的手指停在棋盘上空，悬了许久，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炉里龙涎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猛地一掀，棋盘翻倒，黑白棋子哗啦散落一地，沈景翊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室内众人皆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南山先生坐在对面，看着满地狼藉的棋子，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沈景翊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压回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恢复平静，他开口，声音近乎漠然：“先生，此局咱们输了。”

南山先生没有接话，只是弯下腰，将脚边那几枚棋子捡起，放回棋篓。

沈景翊转过身去，看向窗外，夜色如墨，庭院里的竹影在风中摇晃，他望着漆黑天幕，许久没有动。

……

半月后，商队返京。

柳文瑶按正常的流程结了工钱，银货两讫，账目清清楚楚，手续挑不出半分毛病。

领了银钱的商队在京中休整了两日，又寻了新的活计，重新装货、出发，驶离京都。

车队出城时，城门守卫只是例行扫了一眼路引，挥手放行，这一次，无人护佑，也再无人拦截。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茶叶箱的夹层里，药材包碾碎的草末底下，布匹卷轴的轴心之中，满满当当塞着金银与珠宝。

它们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了城，走官道，过关卡，一路畅通无阻，扬长而去。

白毕归来后，话明显少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大大咧咧，不再凑到人堆里插科打诨，连吃饭时都端着碗独自坐到角落。

常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发呆，从午后坐到日头西斜，再从暮色坐到星斗满天，一坐就是半天。

顾泽从树下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教训得太狠了？”

顾十抱臂靠在廊柱上，顺着他的目光往屋顶瞥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都算温和的了，咱们那会儿，可比这狠多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白毕一眼，补了一句：“好歹是靖安王带出来的人，过几日就好了。”

顾泽伸了个懒腰，转身朝府门外走去，语气轻快了几分：“走吧，事情办完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顾十嗯了一声，从廊柱上直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靖安王府的庭院，身影渐渐隐没在门外的长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