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落下的那一刻,御书房外的天终于落下了雨……
萧家满门处斩的前一夜,陆恒去了天牢。
牢中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和铁锈气息。
萧景安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手脚戴着镣铐,身上的白衣早已污浊不堪,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陆恒站在牢门外,看了他很久,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问:“你虽非萧家亲生,但萧家人对你视如己出,从未有过半分亏待,你……为何要毁掉萧家?”
萧景安抬起头,火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勾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虽非亲生……”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天大的笑话,“的确,若我真是萧家收养,确实该对他们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笑意一点点收敛,眼底浮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悲凉。
“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水里。
“我才是萧家真正的嫡亲孙子,萧家真正的继承人。”
陆恒怔住了。
萧景安低下头,用一种几乎是梦呓般的声音,缓缓地说了下去。
“二十五年前,萧家大夫人产下一子,取名萧景澜,可为了宫中那位皇子,萧太师……竟要亲手杀死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萧家大夫人为了护下那孩子的命,生生撞死在产房之中,她用自己的命,换了那孩子的命。”
陆恒的手不自觉握紧。
“萧家对外只说大夫人难产而亡,外祖一家得知消息,赶来奔丧,却在半路上被萧家派出的死士截杀,满门上下,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萧景安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恒,眼中只有恨意:“陆掌司,你说,萧家该不该死?”
陆恒站在原地,久久无语。
萧景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知道沈景澜很冤,从头到尾,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过是萧太师一心想要捧上那个位置的一枚棋子,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收紧,带着一股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恨意:“可他的冤屈,凭什么要我的母亲、我的外祖父满门去偿?”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所以萧家该死!沈景澜也该死!”
陆恒没有回答,她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暗牢。
走出天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雨后的天空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橘红,夕阳疏疏地落在地面上。
陆恒在阶前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狱卒都以为她忘了时辰。
“陆大人?”狱卒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陆恒没有回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吞没:“世间之事……果真报应不爽。”
当晚,陆恒给幽禁宫中的沈景澜传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个走字。
沈景澜接到信的时候,对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
烛火将那张纸映得半透明,那个“走”字像是一柄利刃,斩断了他所有的不甘与侥幸。
他心里清楚,这一局他输得彻头彻尾,再无翻盘的余地,走,是他最后一条活路。
当夜,他上书陛下,自请离京前往封地,皇帝没有挽留,只批了一个字:准。
沈景澜离京那日,天色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有散尽,长街上冷冷清清。
他只带了一个老仆、两个书童、一箱旧书,坐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子府。
马车驶出城门的那一刻,沈景澜掀开车帘,回头看向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了车帘,他知道,此生,他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