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上的字迹倒是工整,措辞也算恳切:
“朕承天命,御极以来,深悉人才难得。陆恒以才华报国,于国有功,于民有恩,无论其以何身份立于朝堂,无论其曾有如何行径,皆属国事所需,朕概不追究,永不治罪,特赐免死金牌一枚。”
白瑾舟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将圣旨扔回石桌上,满脸嫌弃:“就这文采?若是科举,怕是连举人都中不了。”
隔日早朝,群臣震惊,柳宇、陆恒、白瑾舟这三个人竟然一同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众人倒不是震惊于陆恒死而复生之事,毕竟压根就没有人相信陆恒真的会死在傅明轩手中。
让他们震惊的是这三个人竟同一日上朝,没有人相信这是巧合。
早朝接近尾声时,陆恒出列,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声音清朗而从容。
“启禀陛下,臣近日查阅工部历年修缮档案,发现吏部尚书傅清在任工部侍郎期间,曾在修缮皇陵一事中虚报石料用量,共计贪墨白银五十两。”
“相关账册与原始采购单据在此,请陛下过目。”
五十两?群臣面面相觑,心中皆是一愣。
五十两哪里算得上贪墨,充其量不过是账目没算明白罢了,这点银子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了,拿这个来弹劾当朝吏部尚书,未免太过儿戏。
傅清眸色沉了一分,却并不慌张,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彼时初入工部,事务尚不熟练,应是账目出了错漏,绝非有意贪墨……”
陆恒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陛下,臣也相信傅大人并非故意贪污,只是算错了账,但有错便是有错,臣以为,当罚俸半年,以做惩戒。”
傅清眉头一皱,连忙又道:“陛下,臣愿意将银钱补上,双倍补上亦可……”
陆恒笑吟吟地接过话头:“五十两银子而已,傅大人少逛几次花楼……嗯,口误,是酒楼,也就出来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此轻松便补上了,恐怕傅大人记不住这桩错事。”
“傅大人身居吏部尚书之位,执掌天下官员的考核升迁,若是日后在这种事情上再出现错漏,那于朝堂而言,恐怕就是真正的祸事了。”
“陛下,”她转向沈景翊,语气笃定,“还是该罚俸,让傅大人心中谨记在心才好。”
“傅爱卿。”沈景翊开口,语气平和,“陆大人所言不错,如今你身为吏部尚书,主持官员考核升迁,若再犯这种错漏,日后便是祸事了,略施薄惩,便罚俸半年吧。”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因为区区五十两银子,罚俸半年?殿中官员瞬间明白了,这朝堂独属于傅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傅清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却只能咬牙叩首:“臣……领旨。”
散朝后,朝堂的风向开始悄然转变,快得令人咋舌。
吏部左侍郎在当日下午便将傅清此前扣下的几份人事任命重新递了上去,一板一眼,公事公办,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御史台几个原本依附傅家的御史,联名上了一份弹劾傅家门生的折子,措辞虽然温和,但弹劾就是弹劾,他们已经敢对傅家的人动笔了,这便是最大的信号。
内阁议事时,几位素来中立的官员开始就某些与傅家利益相悖的议题发表不同看法。
虽然语气委婉,态度谨慎,但不同意见本身便已足够说明一切,这朝堂,终于不再是傅家的一言堂了。
傅府,书房。
傅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端起又放下,始终没有喝一口,陆恒回朝不过短短三日,朝堂风向竟转变如此之大,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明哲,”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正不紧不慢翻看账册的年轻人,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焦躁,“陆恒此番回朝,摆明了是冲着傅家来的……”
傅明哲缓缓合上账册,比起傅清的焦躁,他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声音不紧不慢:“她帮我平定内乱,我欠她一个人情,如今我帮她回到朝堂,人情已还,再不相欠。”
他抬眸看向傅清,继续道:“堂兄不是一直想做祖父那样的官吗?接下来不必争权夺势,做你想做的吧。”
傅清怔了一下,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所以,你此前让我与林家相争,说什么不争傅家就会任人宰割,都是骗我的?”
傅明哲笑了下,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倒也不是。”
傅清皱眉:?
傅明哲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方才解释道:“陆恒他们不回来,即便傅家不斗,林家也会斗,届时傅家一样不得安宁,但陆恒他们回来了,那便可安安心心去施展你的抱负。”
他放下茶盏,又补了一句:“堂兄切记,朝局瞬息万变,这局棋从来都不止一种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