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即便长年久居山林的猎户也不会冒险在此刻下山。要下山,只能待到明日太阳升起之后。好在此间地方宽敞,可容住人的屋子也不止一间。
谁能想到小小一座雪屋,竟能有朝一日得以聚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浪子、剑客和赏金猎人?
这样的场合里,谢挽之是最沉默的一个。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左右开弓,风卷残云,对一切投喂照单全收。楚留香和陆小凤见怪不怪,惊叹的只有白玉京。
他忍不住又想起自己曾经养的那只雪豹崽子,被他捡来的时候皮包骨头,连獠牙都还没长全,第一次喂它吃东西时,大概也不过如此。
雪落松枝。可堪入睡的时辰,屋子里却灯火不熄。纵横捭阖的江湖浪子,此刻围炉夜话,谈的多是江湖或诡秘或畅意诸事,也讲知己二三,天涯故友。
三人都有过类似的经历:旦夕之间仇敌变成挚友,挚友沦为仇敌。
楚留香想到南宫灵,白玉京想起方龙香,陆小凤想起金九龄……不,他发现自己能想起的人格外多。
唯独这件事,楚白二人绝不会拿来玩笑。只有谢挽之听完幽幽感叹了句:“热心肠的倒霉蛋。”
陆小凤一脸幽怨地看向她。她清了清嗓子,安慰道:“牵绊脆弱又荒谬,本就是江湖。”
干戈化玉帛只需一杯酒,反过来,从生死相交而至刀剑相向,有时候也只需一杯酒。
“这话说的仿佛你不是江湖人似的。”白玉京目光闪动,闻言戏谑道。
“我本就不是江湖人。”话音刚落,三道目光齐刷刷看向了她。
“做什么这么看我?”谢挽之混不吝地挠了挠头:“谢某一个赏金猎人,算哪门子的江湖人。”
“非黑非白,墙头草正是在下,哈哈哈。”
白玉京:“……”你还挺得意。只是:“昔年开封仁义庄,初出茅庐无人知其名姓的少年赏金猎人,谁能想到是‘九州王’沈天君的后人,后来名震江湖的沈浪?”
谢挽之闻言只耸了耸肩:“这行也就出了这么一号人物,谢某可没他那样的操守和家世。”
她顿了顿,嘿然一笑:“只要开的价码足够让人满意,才不在乎为谁效力。”
白玉京:“……”他就不该对这人报什么期望,想不通为什么楚留香和陆小凤都对她另眼相看。
酒至半酣,白玉京提出想见识一下陆小凤的灵犀一指,陆小凤也好奇盗帅踏月留香的轻功,朋友的请求楚留香自然无有不应,只他看向不动如山,沉迷烤红薯的谢挽之。
火光微微,只有她心无旁骛地坐在那里,神情专注,眉眼被火光照着,显出一点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沉静。
“挽之,你要一起来,还是休息?”
“不去。”她低着头添了块柴:“我还没吃饱。”
楚留香看着她,目光缱绻,原本还想说什么,最终话到嘴边:“那你早些休息。”
……
夜阑人静。耳边响起沙沙声,巨大的脑袋自后冷不防拱向她的肩膀,差点叫她朝前滚进火堆里去。
“我的一世英名差点就……!”猛地撑地稳住身躯,跳将起来手高高扬起,作势就要打下去,却在老马亲昵地喷着响鼻再次蹭过来时只轻轻落下,嗤笑着轻骂了一句:“笨马。”
也不对,若是真笨,还能咬断缰绳跑到堂屋里来?这也太反常了……
“少不了你的。”手边的红薯只余些许余温,以为它饿了,掰成小块送到它嘴边:“救了你一次就这么喜欢我?”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叹了口气:“也没钱把你从白玉京那里买过来。”
老马晃了晃脑袋,眼里蒙着一层温润到近乎柔和的雾,没有去碰她手里的食物,而是做了一个令她感到有些讶异的动作。
它衔住她的袖口,轻轻拉着她,向月光下的雪地里走去。然后,松开口,脑袋低垂,在她面前缓缓地、吃力地曲起前蹄,正对着她,恭顺放低身姿,矮将下去。
战马不会向任何人下跪。它也从未对白玉京下过跪。但是此刻,它头颅微扬,眼眸向上望着她,里面甚至带着一丝催促和恳求。
谢挽之的心猛地一沉,身体下意识僵在原地。她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走的,可……
山间纷纷扬扬飘起小雪。
白玉京率先回到雪屋前时,看见的便是玄衣墨发,横枪立马——
他微微一怔,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位少年将军。
回过神来,在注意到另两位朋友靠近时,唇角微勾:“在下可记得有人说过,解决了豺狼虎豹,深恩要报。”
在谢挽之一脸莫名的目光里,他摩挲着下巴轻笑:“以身相许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