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乔疏当前最想做到的事情，她起身告退：“弟子会努力早点入道的。”

一回到隔间，乔疏赶紧开始内观己身，排除心障。

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一遍又一遍，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从她睁眼看到这个人世间的第一个画面开始凝固。

画面闪烁间，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些六七岁的孩子围着她嬉闹：“乔疏，你没爹又没娘。”

“然则人之精神本就是阴阳二气聚合而成，天父地母而已。”

她一说完，这个画面便消散了。

然后她又看见一个熟知的外门长老，他说：“乔疏，你资质太差，我们不能收你入门。”

她在这人面前跪了一整天，周围弟子人来人往，都指着她窃窃私语，但她毫无所觉，只盯着这长老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入外门修道。”

长老勉强答应了。

她向长老弯腰行礼：“谢谢。”

长老也俯身回礼。

这个画面也消散了。

之后就是每年岁考结束之时，负责考核的内门弟子拿着结果对她说：“乔疏，这么简单的外门考核都过不了，要不你还是算了吧？”

她拱手回道：“无论如何，我都想再试试。”

弟子答应了，最后也消散不见。

不知不觉间，她忘记了被父母抛弃的痛苦，忘记了入门求道时的艰辛，忘记了种种因资质平庸而产生的那些困扰，心下一片空净，唯有修行的功法在脑海中一字字地闪现。

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进入了坐忘之境。

只是这种堪称玄妙的感觉只持续了非常短暂的一小会儿，她突然感觉手腕被人扣住了，她侧头去看扣住自己的那只手。

——白如雪，柔如玉，五指纤纤，虽然常年执剑，却不曾有半点因剑磨出的茧子，如冰似腻。

太熟悉了。

这只手抱过她近十年，教她写过字、画过符、握过剑、掐过诀；给她扎过辫子、穿过衣服、洗过澡、擦过眼泪。手的主人于她而言如母如姊，是她自记事以来最想日日看见却又最想日日不见的人。

她曾经是如此嫉妒姜伯鱼，以至于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在姜伯鱼身边她总是表现的笨手笨脚，总是那么差劲，凭什么姜伯鱼能够不管做什么都随随便便就能成功，表现的那么完美？但是她又深知自己这种情绪是不应该的，这样卑劣的自己要怎么才能对得起姜伯鱼一直以来对她的悉心照料？

没有修行剑道的资质就没有吧，何必强求？

现在再看到姜伯鱼，她没有任何恨意，也没有任何嫉妒。她想她应该只有想念，想念跟姜伯鱼一起放过的那些风筝，想念跟姜伯鱼一起住过的那个竹林小院子，想念曾经和姜伯鱼一起相处过的一切。

她总有一天会站在姜伯鱼面前，告诉姜伯鱼：“你亲手养大的孩子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

姜伯鱼那时应该也会为她感到骄傲吧？

可是眼前的这个姜伯鱼却不像之前见到的那些心障那样对她讲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扣着她的手腕，迟迟不肯消散。

姜伯鱼不说话，乔疏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姜师姐，怎么了？”她只好开口问道。

姜伯鱼依旧不说话。

乔疏想把姜伯鱼的手拉开，但是并没有成功，再一挣，灰白色的痕迹开始侵蚀眼前的画面，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涌上来，她很快就喘着气从内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她一头倒在地上，用袖子遮住眼睛。前面这几个心障她都懂，甚至姜伯鱼会出现也在她意料之中，但是她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挣不开姜伯鱼的手。

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因为自卑，她关于姜伯鱼还有什么心中漏洞吗？

她开始回想记忆当中和姜伯鱼所经历过的一切，想了又想，时间一久，她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是不是有什么关键东西漏掉了。

她又想了一遍刚刚在内观时姜伯鱼为什么不说话。是了，这个心障并非是姜伯鱼在考验她，只是因为这个心障就是她自己。

为何要向姜伯鱼证明自己有多么厉害呢？难道她是为了向姜伯鱼证明自己有多厉害才修道的吗？

当然不是。

可若不是，她又是为了什么而修道的呢？

乔疏睁开眼睛，看见黑暗，她低声问自己：“你是为了什么而修道的呢？”

修道者修道一定要为了什么才行吗？

当然也不是。

念起即障，念灭即空。太上道无想无念，对修道本身产生了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心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