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袖落地时的那柄白玉剑也在地上，她从容捡起，然后乔疏看到剑上慢慢散发出白色光芒，光泽温润，似乎还能感受到些许暖意。

火海牢笼已经再次收缩，但藏于火海之中的那巨大身影或许是觉得这速度还是太慢了，又是一声尖啸，火海再度翻滚，又生出更多异兽汇成一片千军万马，它们焦躁地用前蹄不住剐蹭，转眼间就开始朝着何长袖所在位置极速冲锋。

“师姐，我们会没事吧？”

沈雅很努力地想要调动体内真气，但都是无用功，她看着何长袖的后背，她们之间的距离多么近啊，她只要一抬手就能触碰到何长袖有所依靠，但这会儿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打扰何长袖将白玉长剑作为祭器，积蓄愿力，只好寄希望于言语，想要得到一丝安慰。

“我向你娘保证过有生之年会护你安康。”何长袖没有正面回答，再度使用这种力量，让她想起了许多原本以为早已忘记的往事。

这时候异兽所形成的火海已经冲至白光跟前，乔疏毫不怀疑下一秒她们就会被踩翻在地，被火海吞噬，但她仍在临时抱佛脚，抓紧时间参悟之前太上感应录给她的那门传承。天赋神通仅凭肉身发动，那钟声应该也不会对其有所影响才对。

只是她听到了何长袖的话后却把心神从脑海中暂时分离出来了片刻——何长袖这话说的语气很奇怪。

何长袖朝剑上喷出一口精血，这精血一入剑，原本的白光就变得更加明亮，或者说更加凝实，愿力聚合在瞬间完成。在异兽们的兽蹄高高扬起，即将踏落那刻，她只来得及轻呵一声：“荡秽清魔，邪崇归正！”

沈雅正在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命不久矣的时候，她就看见何长袖身上爆发出一道圣洁而温和的白光，这光芒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色，却也丝毫不让人感觉耀眼刺目。

它是充满包容、宽恕与怜悯的。

众生愚钝，贪淫乐祸，但修行大仁圣德者总是心系苍生，愿以己身庇护人族长久昌盛，不至毁于邪道妖魔。

红透了半边天的烈焰硬生生地被其逼退，何长袖将剑立起，直指苍天，一时间白光冲天，火海也好，钟声也罢，都被这样的大仁圣德遮掩下去。

可是何长袖还是皱起了眉，因为剑中精血消耗的太可怕了，也不知她的精血消耗到极限时是能撑多久。

“交出东西，饶尔等不死！”

火海中的残魂又是一声尖啸。

但这次，火海中没有再形成别的异兽，它一下振翅，收拢了所有火焰飞入高空，恰如一轮火红的烈日升起，然后又极速俯冲而下，在身后擦出一连串艳丽的火花，恰如民间神话中后羿射日时所描绘的落日急坠。

“没事的……”何长袖看到沈雅一下子流出眼泪，本能地想要伸出手为其拭去，但是很快就明白自己当下根本腾不出手来，她往剑上再度喷出一口精血，将剑伸出平举，以一种极为脆弱又极为虔诚的姿态立在了金乌残魂的冲击之下。

没事的，乔疏脑子转的飞快，对她而言，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参悟传承习得天赋神通，只差最后一点点了。

残魂一头撞进漫天白光之中，刹那间就出现在了何长袖眼前。

鸟首贴的极近，何长袖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变得枯焦，皮肤也变得干燥，面前的火焰正在夺取她身体内的全部水分，如此下去就算自己还能撑上一会儿，后面人也是抵挡不住了，她干脆果决地握住剑柄，呈拔剑出鞘势，声音嘶哑如裂：“快走！”

没有什么比自己师弟师妹们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东西，这是何长袖当初入义战堂时从沈雅的父母身上学到的道理，护持师弟师妹们修行是师兄师姐们的职责所在，哪怕要为此牺牲，因为等到师弟师妹们也成长为同样的师兄师姐后，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凡大雍学府弟子立处，即为人道道统所在。

而何长袖现在，已经做好了为这道统付出一切的准备。

凛凛清光辉耀四方，沈雅和乔疏都感觉自己被何长袖推开，一下就脱离了残魂火焰笼罩的范围。

沈雅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哭的那么凶过：“师姐，长袖师姐。”

“守礼死节，执义忘身。粉身无悔，浩气长存！”

十分熟悉的咒言，不，现在应该将其称呼为祷言，乔疏曾在十万大山的炊霞岭山脚下听过，只不过那次口诵如此祷言的学府弟子是要置她于死地，不曾想，这才不过些许日子，她竟然被其所救。

那种充满奇异的诵祷之声从火焰的最中心处传来，让乔疏莫名感到了一丝凄惨与悲壮，而沈雅见此也没有再哭下去，她眼泪都没擦，一面和乔疏迅速逃离此地，一面遥遥地以声相和，似乐如歌。

“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斯文不坠，我愿无穷！”

沈雅的声音没能传到何长袖的耳中，因为这时何长袖的胸口已经被金乌残魂的尖喙贯穿，大量的血液尚未来得及从创口中喷溅而出，就被高温蒸发，湮灭在了火焰之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极速消逝。

但是她还是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了一眼沈雅和乔疏离去的方向，然后周身的护体白光破碎，整个人失去了所有支撑，被火光吞噬。

“活下去。”

她感觉最后一丝生机也在无可挽回地离她而去，正想要张口再说几个字，但已经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