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里,乔疏将储正荷的讲解一一记下,竟然发现这些内容比原本的多上三倍不止,而且每句都能与前文映照,富有深意。
似乎这才是完整的浩然正气诀。
现行的浩然正气诀删掉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这一句——它意味着世间之所以存在君主,是因为百姓需要君主,而非君权天授、百姓只该俯首帖耳,不怨、不争、不反。
乔疏默默看着这句话,心里生出一点古怪的感觉。
在她看来,天之生民,非为君,天之立君,其实也非为民。不过是众生群居,群处则争,争则乱,乱则弱,所以才推举出君主来安定天下。像是乱世散民、隐世族群、化外之地,就算人不少,因为没有什么争斗、混乱,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君主一说。
她将她的想法与储正荷说了,储正荷竟然没有表示反对,还说她说的有道理。
“万民一心又不是容不下不同的想法。”储正荷说,“诸法并存,百家争鸣,我觉得人道之美,就是美在其精神的繁杂多变。”
储正荷认为天下的治理,不应以损害个体为代价,储正荷所强调的爱也是无差别的爱,她爱路人就和爱亲生父母一样,不分亲疏也不分贵贱。
乔疏听着,觉得这些道理本身没有错,只是要做到,大约比登天还难。
“说的倒是比唱的还好听,若是有一日国师将死,又需姬沂然的心来救,你要作何选择?”
这时候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
乔疏抬头一看,来人穿着白色祭祀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衣上花纹繁复,与储正荷的差不多,应当也是一名亲传。
他生得不差,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有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像是整个藏书馆、连同里面的人,都不太值得他正眼相看。
“见过师兄。”乔疏站起身来,尽可能平静地向对方施礼。
他傲慢,储正荷比他更傲慢,她根本没有看他,按着乔疏的肩膀,就让人坐下:“他叫李文岁,你叫他师兄还真是折煞了他,我们继续讲我们的便是。”
“欺人太甚。”李文岁手中折扇猛地一展,一根极细的白线便破空而出,朝着储正荷的方向飞来,线上附着极为浓厚的破坏之意。
储正荷伸手一勾,乔疏看到一旁的书架上飞过来一本书,书飞到一半,刚好挡在了那白线前面,白线绷的很紧,与那本普普通通的书一撞,竟然是铮然作响,发出了刀剑相击时才有的声音。
储正荷指尖刚触到那本书,白线已然像是一条软趴趴的毛虫跌到了地上,被摔了个粉碎。
前后不过两息。
“抱歉,现在可能不是继续讲解的时候,你先回去吧。”储正荷平静地对乔疏说道。
乔疏一见这气氛,就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既然储正荷让她走,她自然也是赶紧收拾好了东西,从这藏书馆里消失。
若有所无的,乔疏能听到背后两人之间的交谈,但她尽管耳朵竖起,也没有停下脚步。
“储正荷。”李文岁拖长了音,语气十分愤怒,“我知道我东海的那件事做的不好,但你又何必如此,在一个外门弟子面前落我的面子。”
“因为你总是这样对国师不敬。”储正荷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想要和解的意思。
“你……!”
“李家火烧界身巷,妨碍学府调查一事,我已有决断,你若与此事无关,还请多专心修行。”储正荷说,“以后也请不要随意朝人出手,不管是同门还是散修,若是对方有了个什么差错,你便是亲传弟子,该怎么罚还是要怎么罚。”
李文岁沉默了一息。
乔疏几乎能想象得出他脸上那个表情——被噎住,又不甘心被噎住,所以只好换一张脸来应对。
但就这么会儿,她环顾四周,忽然发觉了有些不对。
其实这时候她已经走的离藏书馆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了,粗略是有三里地,周围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尽管无甚杂音,她竟然还能清晰听到藏书馆里的声音。
要知道这个过程她可没有进行任何神识外放……难道是天耳通的功效?
她刚要细想,那边李文岁又开口说话了。
“这出关后道行高了就是了不起啊,没人要求,自己就开始正起学府门风了。”李文岁闻言,语气一下子如同春风化雨那般欢快起来,“嗯嗯,李家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就不多加置喙了。不用国师举例子也成,就拿姬沂然举例子吧,若是有一日姬沂然将死,非要你取人心才能救活她,你要不要为她杀人?”
乔疏听出来了,不管是前面拿国师举例子,还是现下拿姬沂然举例子,这个李文岁都是极为不怀好意的。
为了将死的人去杀害还活着的人。
在国师那个例子中,储正荷要是杀了,不仅违背了自己先前所说的话,会坏道心,还会被挑拨了与姬沂然的关系,要是没杀,那也是对国师不够忠心,多少是会对储正荷在学府内的声望造成打击。
姬沂然的这个例子效果虽差些,道理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