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疏看着在雷云中不断逃窜的黑蛟,黑蛟显然没有做好渡劫的准备。纯紫色的紫霄罡雷像根烧红的钉子,直直砸在她背脊最厚的鳞甲上,七八片玄黑水晶似的蛟鳞当场炸飞,焦黑的血肉翻卷出来,混着海水腾起白汽。
黑蛟痛得猛地甩尾,尾尖抽碎十丈浪墙,没退,反而顺着浪势往深海游了半里。
蛟化龙劫历经二十七道雷火,一轮为九道,亦被称为三九雷劫。第一轮的九道罡雷只劈肉身,磨的是凡骨浊鳞。
等第一轮九道劈完,黑蛟整个左前爪的骨头全被震碎了,背上的血肉焦糊了一大片,旧鳞几乎掉光,但依稀可见底下新长的嫩鳞泛着淡淡的青光,有种不同凡响的神韵。
二九的第一道雷,威力就比一九的第九道狠了一倍。
金红色的雷火裹着罡风砸进黑蛟背上的伤口,离火顺着经脉往丹田里钻,和她一身水行妖元撞在一起,水火相激的疼像千万根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扎。黑蛟猛地仰头嘶吼,周身妖力乱窜,掀得周遭浪涛滚了百里有余,掀翻了数个小岛。
这九道雷,不劈皮肉,专烧经脉里的驳杂妖气,要把千年妖元硬生生提纯成龙气。第三道雷落下来,她丹田的妖元被烧散了两成,不得不燃了五十年精血才稳住气脉。第五道雷过处,经脉烧断了小半,毒涎混着精血顺着牙齿往下淌,在身侧晕开一大片发黑的海水。
到第八道,她右前爪的经脉也烧废了,只剩两条后爪还能划水,游得越来越慢。
第九道雷是二九雷劫的杀招,雷火直接钻进了丹田。黑蛟疼得整条蛟身都在痉挛,妖元硬生生被烧散了七成,头上新长出的龙形嫩角金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连维持蛟形都费劲,只能借着潮水的力道往前飘。
二九炼气劫,黑蛟咬着牙扛过去了。可神魂已经开始发飘,她清楚,最狠的三九碎神劫,才刚要开始。
第一道碎神雷落下来的时候,海面连风都停了。
金红色的雷裹着天道威压砸在头顶,黑蛟的瞳孔猛地散了一下。
千年的记忆顺着雷意翻涌上来。
她原本只是北海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乌鳞蝮,有毒,个头不大,按凡蛇的寿数,撑死活二三十年,最后不是被凡人打杀了,就是冬眠冻死在泥里。
开灵智的机缘来的巧合。
有两方妖修斗法,双双毙命,将要冬眠时她误入现场,吞吃了那些血肉,第二年开春,比别的蛇晚醒了半个月,只觉得身子暖,不想动。
她活过了三十年、五十年,同类换了一代又一代,她还活着,慢慢察觉到怎么能躲开渔翁的网,怎么能绕开有修士气息的船。
足足用了一百二十年,她才第一次有了模糊的‘我’的意识,知道自己是一条蛇,知道自己长的褰鼻钩牙,穴目如蜂,便是修道有了人身,亦是为众人所恶。
她想要化龙。
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雷都往神魂里钻,勾着她的执念、悔意、不甘往死里扯。到第六道,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眼前全是走马灯似的过往,全靠‘要化龙’那点执念吊着一口气。
走马灯中,她看到了师心。
是这个人,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将自己的过去以他人的经历举例问及对方,对方告诉她,她所作的恶,并不是她乐乎于此,是缘形役性,不可自止,是天道赋了她一副蝮蛇形状,她才会在产生灵智前伤了那么多人,让她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便以为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但从结果来说,还是一样的。
师心说她不必为自己是条毒蛇感到自卑、不配,可真当师心知道她是条毒蛇后,还是会吓得落荒而逃。
都一样。
没什么好失望的。
妖族生来就是得不了道的,天命如此,千万年来,能以蛟化龙的十不存一,只能以死践之,化龙劫提前,她现在只欲上窥于天,向死而生,与天争这一线生机。
黑蛟路过云中的师心不作任何停留,只想着该怎么撑过那接下来的灭神雷。
师心怔怔的,或许她也没想过再见面时,会是这样的处境吧?
第七道、第八道。
连着两道雷把黑蛟的神魂劈碎了大半,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开灵智时,读到上古时的故事,那时候她就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变成能在天上行云布雨的龙,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
第九道主雷,也就是第二十七重劫眼核心雷,聚起来的时候,劫云中心亮的像烧熔了一个太阳——威力是前八道的总和。
黑蛟拼尽了最后一口妖元。
她猛地仰起头,把全身仅剩的、连带着百年精血烧出来的龙气,一股脑全聚到头顶的嫩角上。角根的金纹疯似的亮起来,连角尖都浮起了细碎的金芒成了一道金色的屏障——这是她一千二百年来,离化龙最近的一刻。
她迎着雷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冲上去的还有乔疏。
九思原本是那么风轻云淡的一个人啊,这会儿也惊呆了:“你疯了?她那劫过不了的,你现在冲过去杀她,连带你也要被雷劈死了。”
“那雷想要劈的是她不是我,躲的小心点也不一定会被误伤。”乔疏现下御剑较之先前要得心应手许多,也算是多了几分把握,极速飞行中,她道,“但她要是真的化龙成功了,我肯定是不可能打得过了。”
到时候可能想要靠近墨饮都没办法,九思对龙属再克制,她打不到人又有什么用?
“可是……”
“前辈若是担心,我一人去便好。”乔疏善解人意地道。
“那我还是跟着你一起吧。”
九思很明白,她领命是要被乔疏拿在手里当剑杀了墨饮,若是自作主张,后面即使活着回去,大概也要被掌门当即灭杀,这还不如跟着乔疏往上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