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蛟的牙齿全然不是毒蛇牙那种纤细易折的弯钩模样，根部敦实粗壮，深嵌在暗紫色的牙龈骨槽里，足有成人小臂长短。

离乔疏腰侧不远，下一刻，似乎只要一个眨眼都不需要，她就能将乔疏咬成两段。

乔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明明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想一个逃生之法出来，但是不知为何，电光火石间，她开始想起了一些和当今现状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无数散乱而破碎的片段从脑海深处冒出头来，占据她的脑海。

最开始出现的是月恒道场。

然后是南川大陆的十万大山炊霞岭。

再是大雍学府。

再是天剑宗。

……

跟着琬胧一路过来，她总是想要早点晋升入道，可是入道，她所要入的那个道是什么呢？

那个道不会是人道、仙道、魔道这样的分门，也不会是丹道、剑道、符篆道这样的别类，实际上指的应当是她修行路上将要选择去走的那条道。

那么，对她来说的‘道’是什么呢？

乔疏记起了储正荷。

储正荷那日与她一一讲解浩然正气诀，对她说，她认为人道之美，就是美在其精神的繁杂多变。

然而繁杂多变又如何得道成圣呢？大雍学府的人道路上只能允许有一个得道的圣人，乾纲独断。

雍神爱与她说过，储正荷有自己的路。

又想起浅凰汐。

浅凰汐修逍遥剑道，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事情，却也动摇不了她的道心，对浅凰汐来说，她成是逍遥，不成，亦是逍遥。

乔疏感知到琬胧教她学剑时的那种感觉。

空无一物，神魂置于一片空明当中，亘古不变。琬胧是如何理解自己的道呢？选择这条道对于琬胧自己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沐木剑意当中的悲伤是为乔木阴而感到的悲伤吗？沐景杳剑上的温暖又真的似表面那么和煦么？

最后脑海中闪过的是乔木阴的墓碑，在乔木阴的墓前，孤生竹抬手要杀沐木，说‘我杀你，非是杀你，实是救你于世上诸苦，虽杀之，实爱之也’。

便是因为对佛道有此认识，孤生竹才能融合佛道进魔道，运转自如，以之普度众生。

孤生竹一开始选择天魔道，就是秉持这种杀人以救世的想法吗？

乔疏看见孤生竹突然摘下面具看着她，露出那张她自幼起就再也熟悉不过的脸，喟然长叹道：“生有何欢，死有何苦？”

乔疏听见这八个字，心头猛地一跳，神魂之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悸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何出生的，也不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间是为了什么，修道是因为被月恒道场所收养，日夜不停地打坐修炼、练习飞剑亦是长久养成的习惯使然。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别的什么。

她或许是不甘心的，在他人都一个个进入内门之中后，她并不甘心一辈子只能待在外门，看到一柄剑，心里总是容易生出那么一团火。

有那一团火又能怎么样？是要证明什么吗？

没什么好证明的。

在那日勘破入道心障时，她便明白，长久地求索，漫长的修行，也许从豆蔻走到耄耋，能够抵达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位置。

但那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小时候她想要姜伯鱼将来有一天能以自己为傲，可姜伯鱼真的需要她这么想吗？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就是小时候的自己，能够想到自己长大后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对于修道者来说，活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又如何？仅仅可能就是几个长一点的闭关就过去了，漫长的时间眨眨眼就那么飞快地消逝。

活着有什么可欢欣愉悦的呢？死了又有什么可悲伤痛苦的呢？

凡是活着的东西终究是会死的，凡是死掉的东西终究会是以另外一种形式重生。

人生在世，俯仰天地之间，不过逆旅而已。

乔疏那颗悸动的心忽地一定，全身的真气自然而然地流转通融，陷入无我之境，勘破了生死大关，入道门槛再无，她全身的气息一下子暴涨了好几倍。

目光回到现实，却发现不知何时，周遭都已是紫金色的雷弧在翻涌绞缠，天上墨色云团厚的如同熔了铁的棉絮。

“你运气真不错，她刚要一口咬碎了你，她的化龙劫就来了。”九思还被乔疏握在手里，“你晋升入道了？”

“嗯。”乔疏回答的不咸不淡的。

九思觉得乔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要说具体是哪里，她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