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温珩自楚宫内殿缓步而来,行至楚泱面前三步外稳稳立定,微微躬身,清润声线漫过烛火暖意,落于楚泱耳侧:“陛下能误入臣这里,”他顿了顿,喉间轻滚,声音压得低了些,似含着不易察觉的喟叹,“臣求之不得。”
楚泱定了定神,抬眸扫过正殿匾额上“泰宁殿”三个鎏金大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纹,轻声自语:“本是寻阿兄,不曾想迷了路。见此处灯影摇曳,便带着木瑶循着光过来问路,竟真误闯了你的住处。”
她语气平淡,似随口提及。
但燕温珩却字字入心。
“陛下……”
他原侧身立在灯影斑驳处,此刻脚步一顿,缓缓转头,那双素来含着轻佻的桃花眼,正凝望着楚泱,语气清明:“沈将军不在我处。”
说罢,他往旁侧让了半步,修长手指轻撑身后半掩的朱红门扉,眼底含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
“夜里风凉,茶已煮好。陛下既迷了路,不妨入内稍坐,饮杯热茶暖身。待茶凉人倦时,我遣人护送陛下回去。”
楚泱本欲婉拒,可对上他眼底的柔光,到了唇边的拒绝之语竟生生咽了回去,旋即无奈失笑,轻轻颔首:“好。”
见她应下,燕温珩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眉眼弯起时,竟冲淡了几分红衣艳色,多了几分温润。
楚泱提裙跨进门槛,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单薄的红色长衫上,眉尖骤然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你怎的穿得这般单薄?我送你的大氅和披风,怎不见你穿上?莫非是尚衣局送来的衣裳不合身?”
燕温珩垂眸扫了眼自身衣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云淡风轻:“习惯了。燕云苦寒之地,比这更甚的凉意都受过,这点冷,不足挂齿。”
他说得轻描淡写,楚泱却从那平静语气里,听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
她想起燕云冻土千里、草木难生的模样,纵是娇贵牡丹,也难在彼处长存。这般自苦寒之地走出的太子,偏偏嗜牡丹、植牡丹,倒真是桩奇事。
她心底疑惑悄然滋生,抬步,缓缓往殿内走去。
木瑶欲紧随楚泱身后,却被燕温珩身侧的小厮拦住。
那小厮方才还吓得面色惨白,此刻却机灵得很,躬身赔笑,语气恭敬却坚定:“我家主子与陛下有话相谈,我等在外候着便是,不便叨扰陛下与主子。”
木瑶瞪了他一眼,转头便见楚泱回眸朝她微微颔首,只得跺了跺脚,抱着绛纱灯,乖乖静立在门外廊下,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殿门,不肯移开。
殿内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雅致,无半分冗余。
窗畔案几之上,整齐摆放着数卷古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纤尘不染。墙角立着一架素色屏风,绣着远山含黛、流水潺潺之景,笔触细腻,意境悠远。窗槛上那碗粥食早已撤去,换了一壶新沏的热茶,水汽袅袅升腾,醇厚茶香混着淡淡奶香,在殿内氤氲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燕温珩引着楚泱在窗下案前坐定,亲执银柄茶壶,动作从容优雅。
滚烫茶水缓缓注入盏中,浅褐茶汤泛着细碎光泽。
“此乃燕云特产的奶茶,特意让人备下的。”
他将茶盏轻轻推至楚泱面前,眼底含着几分期待,
“陛下尝尝,看合不合心意。”
楚泱垂眸望去,茶汤呈浅褐之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奶皮,香气醇厚却不腻人,萦绕鼻尖,勾人味蕾。
她端起茶盏,指尖触到瓷盏的温热,轻啜一口,奶香与茶香在舌尖交融,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意,褪去了寻常茶水的涩味,别有一番风味。
“尚可。”
她放下茶盏,抬眸望向对面的燕温珩,面露疑惑,语气顿了顿:“只是……”
燕温珩语气轻缓,眼底含着几分纵容:“陛下可直言,不必有顾虑。”
楚泱将手中紧攥的狐裘大氅小心翼翼置于案上,指尖抚过裘衣上精致的绣纹,神色忽然柔和下来,轻声道:“只是你这茶香中,有几分口感,竟与我阿兄那日泡给我的大红袍,极为相似。”
燕温珩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尖,落在那件绣娘精心缝制的狐裘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似是怅然,又似是酸涩。
“沈将军倒是好福气,陛下待他,当真是费心了。”
他端起自身的茶盏,垂眸饮了一口,声线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这话听似寻常,楚泱却从中品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是疏离,又似是醋意。
她抬眸再望他,却见他神色平静,眉眼间无半分波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方才那丝异样,竟像是她的错觉。
楚泱心中了然,他是有意不愿回答她方才的问题了。她斟酌片刻,压下心底的疑惑,另寻话题开口:“方才在殿外,见帝后听闻小厮对话言语,似是……不悦?”
燕温珩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茶盏,瓷盏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那双桃花眼直直望入楚泱眼底,声线依旧清润,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陛下是想问,我为何不悦?”
楚泱默而不语,微微颔首,便是默认了。
燕温珩深深望了楚泱一眼,眸内翻涌着几分楚泱读不懂的情愫,有隐忍,有怅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不语回复此话。
随机,修长指节握住茶壶,重新为楚泱沏了一杯新茶,动作慢了许多,似在整理心绪。
楚泱端起新沏的茶盏,轻呷一口,心底暗自思忖:这次全没了大红袍的茶味,唯有醇厚的奶香味,萦绕舌尖。
“陛下可知,我为何愿意以身入局,来这楚越?”
燕温珩忽然开口,语气直白,单刀直入,倒让楚泱对传闻中擅诡谲之术的他,生出几分质疑。
她微微蹙眉,强装镇定,轻声道:“愿闻其详。”
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微妙的尴尬。
楚泱正暗自懊恼,觉得这般场景太过凝滞。
燕温珩把她的情绪尽收眼底,忽而笑了。
那不是平日里客气的、礼节性的浅笑,而是只有在她面前才能肆无忌惮的哈哈大笑,笑声爽朗。
笑声来得突然,笑得他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肩膀微微抖动,连那一身红衣也跟着轻轻颤动,驱散了彼时殿内的寒凉与尴尬。
楚泱彻底怔住了,不知他究竟在笑什么?
她方才,莫不是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燕温珩垂眸,缓缓止住了笑声,指尖轻轻拭去眼角因大笑而泛起的湿意,而后抬眸,指尖轻轻抚上腰间那枚羊脂白玉锦鲤佩,目光定定望着她,也不拆穿她的慌乱,反问道:“陛下今日寻来,怕不只是迷路那么简单吧?是为了楚泽太子之事而来的,对吗?”
楚泱听后,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脸上的血色瞬间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片刻。
终是卸下了伪装,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不易察觉的凝重。
燕温珩轻叹了一声。
她这个年纪的情绪和心思,在他这种重活两世、在朝堂厮杀中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眼里,从来都是无所遁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