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贪恋此刻与她相处的时光,
这般鲜活、单纯的她,与他脑海中那个绝恨冰冷的身影,判若两人,让他忍不住想多留住片刻。
他摸了摸身侧玉佩,阖眼。
“陛下愿听温珩讲一个故事吗?”
燕温珩的声音放得极轻,似问询,亦似恳求,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宁静。
楚泱微微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满是好奇与动容,
“昔年,有一少年,乃燕云太子,却自幼不得父皇垂怜。父皇偏爱其兄长,对他百般猜忌,处处设防,纵他聪慧过人、步步谨慎,也难获半分青睐。少年年少入朝,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稳住朝局,却遭兄长构陷,卷入一场全然不知情的阴谋之中。”燕温珩的声音平缓,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
楚泱静静聆听,大气不敢出,紧紧攥着茶盏,未敢插话,只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那少年的孤苦与无奈。
“那场阴谋,害死了邻国的一位太子。”
燕温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楚泱却听出了其间压抑的震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那位太子,却殒命于燕云的谈判营帐之中。真凶是谁,至今成谜。可世人从不在意真相,他们只知,太子死于燕云,燕云便是罪魁祸首,便是千古罪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稳稳落在楚泱脸上,语气里满是悲凉:“那少年,被推出来顶罪。他的父皇令他入敌国为质,令他以男子之身,嫁与敌国女帝为后,以此平息两国的怒火。满朝文武,或幸灾乐祸,或痛心疾首,却无一人问过他,愿或不愿,甘或不甘。”
楚泱心口一窒,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燕温珩跪在大殿之上,听她质问“你燕云欠我楚越一个真相”时,那一声平静无波的“知晓”。原来,那不是坦然认罪,也不是麻木顺从,而是一个被命运牺牲、被世人抛弃的孤独者,最深的无奈与承受。
“他自然期初是不愿的。”燕温珩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自嘲,“可他别无选择。他是燕云太子,肩上扛着燕云百姓的生计,扛着边关数十万将士的性命,容不得他任性,容不得他说一句不愿。故而他来了,踏入这敌国都城,跪在这敌国女帝面前,任她质问,任她轻慢,只求能换燕云边境十年无战,换燕云百姓一世安稳。”
“我可未曾轻慢于你。”楚泱脱口而出,语气急切,似是想辩解,又似是想安抚,眼底满是认真。
燕温珩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的大笑真切了许多,甚至染上了几分暖意,驱散了眼底的悲凉:“是,陛下未曾轻慢我。陛下待我,比我预想的,好得太多。”
楚泱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心底的酸涩与愧疚交织,让她鼻尖微微发暖。
燕温珩的目光再度飘向窗外,声线愈发轻柔,似喃喃自语,又似在诉说一段遥远的过往:“可那少年,并非第一次见那位女帝。”
楚泱心头猛地一跳,茶盏微微晃动,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其实许多年前,在他尚未被立为太子之时,曾偷偷来过楚越。”
燕温珩的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似陷入了悠远的旧梦之中,眼底满是温柔,“彼时他年少气盛,不甘困于燕云那一方苦寒天地,便瞒着所有人,单骑策马,翻燕山,越淮河,一路南下,来到这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来到这楚越都城。”
楚泱的呼吸微微一窒,原主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模糊而零碎,却带着一丝熟悉的暖意。
“他在楚越都城,遇见过一个女孩。”
燕温珩的声音愈发轻柔。
“那女孩身着鹅黄襦裙,梳着俏皮的双丫髻,踮着脚尖,在街边的小摊前等着买灯盏糕。她排队等了许久,终是买到一包,刚转身,便被一个冒失的少年撞翻在地。灯盏糕撒了一地,女孩怔怔地望着地上的糕点,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楚泱的心跳莫名加快,耳边似响起了细碎的孩童笑声,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女孩,正委屈地望着地上的灯盏糕,眼底满是失落。
“那少年手足无措,翻遍全身,只寻得几枚燕云铜钱,在这楚越之地,竟无半分用处,连一块灯盏糕都买不到。”燕温珩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怀念,“他正无措间,那女孩却忽然笑了,蹲下身,捡起一块还算干净的灯盏糕,轻轻吹了吹上面的尘土,咬了一小口,轻声道‘还能吃,不浪费’。说着,便将剩下的递予少年,眉眼弯弯地问‘你饿不饿?分你一半’。”
烛火跳动,在燕温珩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柔和了他眼底的棱角,也映出了他眼底的温柔与珍视。
他缓缓转头,那双桃花眼直直望入楚泱眼底,语气带着几分哽咽:“那少年接过那半块灯盏糕,咬了一口。那是他此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甜到了心底,也暖到了心底,驱散了他一路的疲惫与寒凉。”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后来他才知晓,那女孩是楚越的小公主,是太子最疼爱的妹妹。可彼时他不知,他只记得,她杏眼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眼底有星光,比燕云草原上的明月还要好看,比燕云最艳的牡丹还要耀眼。”
楚泱的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鼻尖酸涩,眼眶微微发红,原主的记忆愈发清晰。那街边的灯盏糕,那鹅黄的襦裙,那温柔的笑容,还有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那少年在楚越待了三日,悄悄跟着那女孩,看她去寺庙焚香祈福,看她在花园中扑蝶嬉闹,看她坐在湖边望着水面发呆,看她笑,看她闹,却始终不敢上前,只敢远远望着,将她的模样,一一刻在心底。”燕温珩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几分遗憾,“第三日夜里,他终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轻声问她,芳名为何。”
“她说了什么?”楚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燕温珩望着她,眼底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说,‘我叫阿泱,大家都这么叫我。’而后,她仰着小脸,睁着一双清澈的杏眼,问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少年说,‘我叫阿珩,珩是佩玉之上的横玉,珍贵得很。’”
燕温珩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女孩听了,歪着头打量他半晌,而后认真地说,‘你长得这般好看,确实珍贵得很。阿珩哥哥,你要走了吗?’”
楚泱手肘撑在案上,双手托着腮,认真地听着,眼底的情绪翻涌,有震惊,有动容,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少年说,他要走了,回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燕温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满是怅惘,继续道“女孩想了想,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轻轻塞进他手里,轻声道,‘这是我哥哥送我的,说能保平安。我分你一半,你戴着它,就不怕走远路了,也能记得我。’”
他垂眸,指尖轻轻抚上腰间那枚羊脂白玉锦鲤佩,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烛火之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纹路清晰,正是当年那半块玉佩的模样。
“少年说,‘可我无物可赠你。’女孩想了想,眉眼弯弯地说……”
燕温珩顿了顿,目光从窗外的夜色中收回,稳稳落在楚泱脸上。
话语却停在了这里,眼底满是期待与温柔,似在等她回忆……
“后来呢?”楚泱轻声追问,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底满是急切,她几乎已经确定,那个女孩,就是原主,那个少年,就是眼前的燕温珩。作为局外人,这样年少白月光确实令人羡慕。
燕温珩的目光愈发柔软,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自嘲:“后来,温珩长成大人,记起了那个小女孩。此番以身入局来楚越,或许,也是为了圆当年的遗憾,圆一个能再见到她的答案。或圆或方,或阴或阳,总得编造个故事,让女帝满意我的动机,也总得让自己,有一个留在她身边的理由。故事这么美,陛下可满意这答案。”
楚泱显然是不信的,她望着他眼底的认真与怅惘,总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眉眼心间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故事,那些隐忍的情绪,那些温柔的怀念,绝非编造而来。
她轻轻把杯盏放在案上,指尖抚过案上的狐裘,轻声道:“或许,真假故事的一切不期而遇,皆是命中注定。”
燕温珩的神色微微一凝,周身的温柔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沉肃。
他往前自然倾了倾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楚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恳求:“你……信我?”
楚泱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不做应答。
她到底不是原主那个十七八岁、天真烂漫的少女,历经世事,她早已不敢轻易相信“相信”二字,也无法轻易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那太过不切实际,也太过冒险。
燕温珩见她并不答,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并未强求,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轻声道:“陛下今日喝的这大红袍,是燕云高山所种,口感醇厚,与奶制品融合,更显清香,毫无涩味。陛下若不嫌弃,温珩愿让人为陛下装一些,带回宫中,日后想喝了,也能随时冲泡。”
楚泱提唇一笑,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颔首应道:“好。你倒是一早就摸清了我的口味,真是有心了。”
燕温珩笑了,眼底的失落散去,重新染上温柔,似是因她的认可,而满心欢喜。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沉稳而悠长,一下,两下,三下,已是三更时分。
楚泱这才惊觉,自己竟在泰宁殿待了这般久,早已过了该返程的时辰。
她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伸手拿起案上的狐裘大氅,轻声道:“我该回去了,红袍茶我也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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