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的第一个元宵节,她穿着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偷偷拉着他的衣袖,在上京街头穿行。满街的花灯映着她的脸,眉眼间全是笑意,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她手里提着的,正是这样一盏鱼灯。
那年他眼里只有江山,只有权谋,只有燕云那个烂到骨子里的朝堂等着他去收拾。他对她的笑,回以冷漠;对她的亲近,报以疏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她是第一次出宫,是求了沈砚辞很久才得来的机会。而那盏鱼灯,是她自己掏的私房钱,一共十二文。
如今想来,是自己欠了她太多。
殿门被轻轻推开,燕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来,看了一眼案几上那碗纹丝未动的凉药,叹了口气。
“放下。”燕温珩的声音很轻。
燕同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将那碗凉药重新放回案几上,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眼里的忧色却藏不住。
燕温珩瞥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心里清楚,燕同的老母尚在燕云故土,他随自己入楚越为质,母亲便成了悬在刀刃上的人质。这段日子,燕同虽从不主动提起,可半夜辗转反侧、独坐廊下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
“明日,你把这盏鱼灯送去四方宫。”燕温珩目光重新落回鱼灯上,指尖轻轻拂过鱼鳍,沉稳道。
燕同一怔:“送去四方宫?可北辰大人看管严密,楚越宫人不会放我们出宫……”
“再把燕云的奶糕和奶茶也带过去。”燕温珩不理会,反而语气变得轻快,“她喜爱甜食,定会喜欢。”
燕同满脸为难,正要再劝。
燕温珩从他神色中已然猜出顾虑,忽然皱眉道:“陛下会喜欢的。燕同,待你办完此事,我已去信恩师派人接应,你母亲那边自会稳妥。一个月后,便可送你走。”
“殿下!”燕同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是跟着您来的,就没想过一个人回去!”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冰冷的砖面上,一下又一下。
燕温珩沉默了片刻。
他垂眸看着燕同,忽然想起当年燕云宫变,满殿侍从四散奔逃,唯此子死死挡在他身前。十年了,他换过幕僚、换过暗卫,唯独这个小厮,从未换过。
到底还是心软了……
“罢了。”他阖了阖眼,良久叹了口气继续道:“既你不肯离去,那便留下吧。”
燕同深深地伏下去,额头触及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燕温珩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鱼灯上,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今日送药来的,还是之前太医院那位?”
“不是。今日换了个面生的,袖口沾着油渍,走路左肩微塌,倒像是御膳房的。”燕同一愣。
燕温珩将碗盖搁下,极轻的一声碰响。
御膳房的人。
沈砚辞不会在自己最在意的人身边,用一个不该出现在泰宁殿的人。这不是疏漏,是沈砚辞放在棋盘上的一枚废子,等着看他捡不捡。
他若对这个御膳房的人有所动作,便是暴露意图;他若什么都不做,便等于告诉沈砚辞:我看穿了你的局。无论选哪个,都是在给沈砚辞交底。
不过,沈砚辞想看他出手,他却偏偏不必出手。明日那碗汤药送去太医院,太医自会将他的状况呈报军机处。一个连药都不喝的人,身子只会一天天坏下去。沈砚辞不会让他死在泰宁殿,就不得不换个法子试探。任何试探都是接触,任何接触都是门。他只需要等着沈砚辞主动把门推开一条缝。
“明日一早,你拿着灯在殿门口等着,自有人替你通传。”燕温珩端起碗,将最后一口凉药倒尽花草盆。
“诺。”
燕同伏身磕了个头,不问缘由。他心中清楚,自家主子能在燕云朝堂与后宫存活下来,在楚越也定有一番筹谋。
他缓缓退了出去,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主子,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大步朝偏殿走去。
殿内只剩燕温珩一人。
他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鱼灯,眼底的温柔漫开来,是看着一个女子时才会有的、带着歉疚与想念的光。
……
三处烛火,各自亮着。楚泱在四方宫合上密报,沈砚辞在军机处放下凉透的茶盏,燕温珩在泰宁殿收起鱼灯。
同一片夜色下,三个人,各怀心事。
而明日,那盏灯会送到谁手里,天亮便知。
夜很长。但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