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子璋的密书送至楚泱案前的第二日,宫中典籍长官便殁于一场大火。
那火不偏不倚,烧的偏是楚越百年藏书阁的木塔。九层塔身,“明五暗四”,全凭榫卯咬合,未用一颗铁钉。那是三代工匠的心血凝结。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待晨光初透时,孤本成灰,佛龛倾颓,壁画剥落如泪痕,牌匾焦裂成残骨。最痛的不是数目,是那些再也无法复原的匠心:某位前朝匠人毕生只造这一座木塔,每一处斗拱都留有他的指痕,如今连灰烬都分辨不出形状。
楚泱指尖抚过奏折上冰冷的数字,眼底沉沉,像压了一片灰烬。
没有人比她这位美术出身的女帝更懂这些折损的分量。
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把火,不是天灾。
“陛下,臣护宫不力,巡查疏漏,致宫中失火,罪该万死。求陛下赐罪!”
执金吾头领王佳伟跪伏在地,铠甲上还沾着昨夜救火留下的烟灰,左臂缠着粗布绷带,隐约渗出血迹。
他出身军武世家,素来干练,此刻声音却哑了,带着熬了一整夜的疲惫与愧悔。
楚泱合上折子,静默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重。
“宫闱重地,火禁最严。”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刀刃擦过冰面,“此番失火,虽未酿成人祸,终究是你巡查懈怠、管束不严之过。”顿了顿,语气微缓,“念你救火负伤、身先士卒,从轻处置。降职一等,罚俸一年,仍领火班,戴罪当差。若再出事,绝不轻饶。”
王佳伟额头抵地,声线发哽:“罪臣……领旨。”
甲胄声渐远。
殿内重归寂静。
楚泱以指腹揉了揉太阳穴。
晨曦透过棂窗落在案上,将那些被焚典籍的清单照得刺目,其中有一部《营造法式》的夏代手抄孤本,是她登基后从民间访得,曾亲手翻过每一页,在批注处写下“此乃国之大匠,当传之千秋”。如今千秋止于昨夜。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字,折好,塞入锦封。
梁上暗卫无声落下,接过密函,身形一晃,便隐入殿柱的阴影之中。
她负手,对着空气叹了一口气。
这片刻的静谧还没来得及铺开,殿外便传来内侍为难的通传声:“陛下,钦天监监正木青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还……还拿着一盏鱼灯,执意要亲自呈给陛下。”
楚泱眸色微挑。
木青是三朝老臣,性子古板固执,一辈子扑在观星推演上,从不问宫中俗事,连先帝驾崩都不曾主动求见。这样的人,不会无端急躁。
“让他进来。”
木青躬身而入,手中稳稳捧着一盏竹编鱼灯。
竹架纤细,鱼鳍纹路丝丝分明,薄纱蒙面,隐隐透出里面的灯芯。灯角系着一缕朱红流苏,平添几分节庆之意。
楚泱一眼便认出。
这大抵就是昨日燕温珩在泰宁殿摆弄的那一盏。北辰曾绘声绘色地描述过:燕云旧俗,元宵持鱼灯祈福,寓意“年年有余”。他亲手给她扎的,竹篾削得极薄,连鱼鳞的弧度都一丝不苟。
“老臣木青,叩见陛下。”木青青袍白发,面容清癯,跪地行礼。
“起来吧。”楚泱目光落在那盏鱼灯上,语气平淡,“监正素来不问俗事,近来星辰也无异常。今日这般急躁求见,又携一盏鱼灯,莫非连带课业上要考问学生?”
“陛下明鉴。倒不全是。”木青起身,将鱼灯轻轻置于案几旁,躬身道,“老臣今日求见,一是为年卦祈福之事,二是有一事相求。”
“先生直说。”
“再过半月便是元宵。老臣听闻,宋锦先生将要入宫。”木青语气恳切,眼中满是执拗的光,那是一个垂暮之人看见衣钵传承时才会有的灼热,“宋锦先生身负慧根,精通南疆秘术,更擅玄学推演。老臣寻访多年,一心想收他为徒,传我钦天监衣钵。还请陛下恩准,让老臣能有机缘与他相见求教,了却毕生心愿。”
楚泱眸光微动,不置可否。
木青见她未有表态,急了,声音微颤:“臣已垂暮之年,是有私心,盼能后继有人,传承衣钵。但臣也知,宋锦先生入宫侍奉陛下,身份尊贵。臣不求他拜入我门下,只求一见,一谈,哪怕是远远看上一眼他推演的方法……”
楚泱看着他,未答所求,反倒抬手指了指那盏鱼灯,语气随意:“这灯倒是别致。监正从何处得来?”
木青微微一怔,只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灯好看。”楚泱落字道。
木青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陛下好眼光。再过几日便是春节,半月后又是元宵。按宫中旧例,钦天监需为各宫贵人算年卦、送福袋,祈求来年平安顺遂。往年皆是腊月二十八、二十九才开始,今年却提前了。”
他继续道:“昨日沈将军差小安子来传话,说楚泽太子与先皇先后早逝,宫中戾气未散,年卦祈福当趁早,也好避祸消灾。老臣虽知沈将军素来不信玄学,但事关宫中安危,不敢有半分懈怠。今日天不亮便带着福袋和卦具入宫,挨宫前往,半点不敢耽搁。”
楚泱笑了笑。
沈砚辞?他素来不信这些,如今却特意叮嘱木青提前算卦。不是信祈福避祸,倒像是借着木青的手,在宫中走一遭,替她看些什么。
“那这灯是?”她明知故问。
“这灯是泰宁宫那位帝后殿下之物。”木青直言,“老臣今日先去了泰宁宫,为殿下算卦祈福。卦象推演完毕,殿下的小厮燕同便在殿门口等候,说要将这盏鱼灯送往四方宫,呈给陛下。老臣想着顺路,便替他捎来了,也省得他多跑一趟,被宫人们拦阻。”
楚泱看着那盏鱼灯,心下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燕云太子“顺带”的招数,既避了北辰的监视,又表了心意。还借了木青的口,把泰宁宫的消息带到了她面前。
一盏灯,三个人,层层传递,每一层都是无害的,合在一起却织成了一张网。
哼,他燕温珩,倒是个心思周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