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开口,木青已毫不避嫌地道:“说起泰宁宫那位殿下,老臣倒有几句肺腑之言,皆是依卦象推演所得,绝非妄言。帝后看似娇俏柔弱,身子孱弱,世人皆传是他祸乱燕云才致国破家亡。但老臣今日为他算卦,推演再三,卦象清晰明了,绝非殿下所为。他身上并无弑亲之祸,反倒是身负大劫,命途多舛,一生皆在颠沛之中。”
楚泱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监正可知,妄议帝后、擅评朝堂旧事,乃是大罪?”
木青却丝毫不惧,依旧躬身直言,语气里满是玄学者的固执与认真:“老臣不敢妄议,只是依卦象直言。推演之事,老臣毕生钻研,不敢有半分偏差,所言句句属实。若因忠言获罪,老臣认了。”
楚泱闭了闭眼。
这老头还是这般听不进去,过于刚直。但也正是这份刚直,让他说的话,比任何人的证词都可信。因为他不站任何人的队,他只站卦象。
“老臣与帝后闲谈片刻,发现帝后知晓儒释道,更知南梁藏书万卷,天才珍宝,自诩为儒释道正统。帝后跟我谈及夜星辰清晰,南风盛行。这话绝非随口闲谈,老臣观星验证,南风利于燃烧,亦利于顺水流淌,所言半点不差。”
楚泱的指尖猛地收紧。
“南风利于燃烧……利于顺水流淌……”
她低声重复,眼底瞬间清明。
藏书阁木塔失火,南风助燃,火势才会蔓延得如此之快。而木塔后方便是护城河,连通瓯越大江,顺流而下,便可直达南梁。燕温珩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她,昨夜的大火,绝非意外。
他知道是南梁之人所为。
楚泱的思绪飞速转动。南梁尊儒释道,自诩正统,而南梁皇家珍品阁中,近年来新增的孤品佛像、古籍,来路始终不明。结合燕温珩的话,那些珍品,恐怕便是南梁之人通过护城河,悄悄运入宫中的。而藏书阁的大火,或许就是为了销毁某些证据,或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推测。
燕温珩没有明说,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只是借着木青的口,将这些线索一一抛出。他在放钩子,在引她去探究,去求证。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他想见她。
他是燕云国的废太子,是她名义上的帝后,如今身陷楚越深宫,身中蛊毒,看似柔弱无依,却步步为营。借着一盏鱼灯、几句闲谈,便将自己的心意与线索,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她面前。他不敢贸然求见,怕引起沈砚辞的警惕,怕被她拒之门外,便只能用这样隐晦的方式,传递着自己的善意与试探。
楚泱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鱼灯的竹架。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竹篾削得极薄,每一处弯折都均匀而克制,像他的手艺,也像他的心计。她仿佛能透过这盏灯,触碰到那个男人藏在温柔背后的隐忍与算计。
燕温珩。
他知道她,知道这火不是意外。
他甚至知道,她会看懂。
木青见她沉默不语,只是盯着鱼灯出神,心里暗叫不好。明明遵从沈砚辞之令而来,如今却处处说着燕温珩的好话,瞧自己这张嘴,怕今日收宋锦的心愿要泡汤了。
殿内再度陷入静谧,二人各怀心事。
良久,楚泱缓缓抬眸,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宋锦入宫之事,朕已知晓。待他入宫,朕自会让你与他相见。能否成就,各自看天意。”顿了顿,“年卦祈福之事,沈将军有心,便按先生所说,仔细去办。不可有半分疏漏。”
木青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几分:“老臣遵旨!”
“退下吧。”
木青躬身应下,告退,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楚泱拿起那盏鱼灯,轻轻掀开薄纱。
灯芯未燃。灯腹空空。
她忽然想起,古书中所写燕云旧俗,持鱼灯者,当在灯腹中藏一张字条,写下心愿,点燃灯芯,让心愿随烟升天。
她的指尖在灯腹中轻轻一探。
果然。
一张极薄的纸笺,叠成鱼形,藏在竹架的暗格之中。
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清隽如竹下风:
“火非天灾。”
楚泱盯着这四个字,眼底神色变幻。
他没有写“南梁”,没有写任何指认,只写了这四个字。即便这盏灯在中途被人截获,也构不成任何罪名。但对她来说,这四个字足够了。足够印证她所有的猜测,足够让她知道,他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将纸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欣赏,有警惕,有难以描摹的心绪。说不清是警醒,还是心折。
她笑了笑,呢喃念道:“燕温珩。燕云国太子。楚越国帝后。你倒是好手段。”
顿了顿。
“你想见我,便如你所愿。”
又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对自己说:
“只是我倒要看看,你这放出的钩子背后,藏着的是真心,还是另一场更深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