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温珩见她始终隐忍不动,索性身形微微一晃,眼尾悄然泛红。
他压抑着轻咳一声,语气更添怅然:“陛下始终与我以礼相待,处处避嫌疏离,并非我心中所愿。我性子虽不及沈砚辞冷硬,却也绝非娇柔无知之辈。你不信我,我懂你的顾虑。可你若始终这般客套疏离,只会一次次寒我真心。你与砚辞都该明白,我善谋善算,可自入楚越以来,我从未用半分算计对你兵刃相向。”
北辰心头巨震。她从未想过,城府深重的燕温珩会甘愿放下身段,当众示弱剖白。
燕温珩垂眸,挪步,缓缓半蹲于楚泱身前。
楚泱正面对上他,却见眼前美人喉结滚动,认认真真同她道:“我燕温珩绝非朝堂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更不是可以随意推出来制衡两国、沦为质子的牺牲品。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能让我费尽心思步步谋划、引你前来,终究不过是……”
他语句微顿,温热的气息吐字流入楚泱耳畔:“……情难自禁,男子心悦女子。”
隐匿在宫婢衣衫下的楚泱,脸颊骤然发烫,耳根泛红。世人皆重颜面,无人敢当众袒露赤诚情意,可燕温珩偏偏坦荡直白、肆无忌惮。她倒是小瞧了古人的情思表述。
“今日陛下赏赐的物件,我断然不会收。”
燕温珩见她仍无动静,缓缓抬手将兽皮足囊轻轻搁在案上,借着病弱示弱的姿态步步紧逼,“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锦衣暖裘,更不是陛下客套周全的善待。陛下既知我赠你鱼灯之意,也当知我并非真是你的敌人。”
他抬眸,凉凉叹息一声:“楚泱,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堂堂正正与你相见。你聪慧,能知晓我留给你的字条,能亲自乔装宫婢前来窥。何苦还要层层遮掩?”
他语声带着委屈,眼眸定定望着她,“卸下这身布衣,以女帝真身与我坦诚相对,不好吗?”
楚泱不语,心下思量起燕温珩这番话的真正目的。
他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开口,声带哽咽:“莫非是我温珩容貌才情不及砚辞,入不了陛下眼?还是我生性笨拙,不似宫中伶人那般会百般讨好、刻意逢迎?归根结底,是不是只因我是燕云之人,陛下便和他们一样从心底厌弃我,连一丝真心都不肯留给我?”
一番话落地,殿内彻底死寂。
周遭宫人内侍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北辰此刻彻底恍然,虽对燕云太子并无好感,却也不禁有几分动容。
良久,那道始终垂首缄默的身影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那女子弯月新眉,面若满月,皎白似银,美得自成一派。
纵然此刻素色布衣掩去了她一身帝王威仪,松散的发髻褪去了朝堂的肃穆,却半点藏不住她与生俱来的矜贵风骨。
燕温珩望着她,她也正好对上他。
楚泱清冷目光直直撞进燕温珩那双泛红的桃花眼眸,佯怒道:“燕温珩,你放肆!”
燕温珩望着她眉峰微蹙、眼含薄愠的模样,心头一软,所有算计锋芒尽数收敛。
他低声认真道:“温珩不知何处做错,只求陛下恕罪。无论什么责罚,我都愿意接受。”
楚泱下意识躲开他的眼神,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那眉目清隽、轮廓精致的绝色皮囊,温润风骨,当真世间罕见
可这人此刻更是得寸进尺,借着一身病弱姿态,眼底氤氲起薄薄水雾,卑微呢喃:“我错在——心悦陛下,爱慕陛下,此生唯愿与陛下长相厮守,岁岁相伴。可陛下怀疑我是杀兄之人,不肯给我机会自证。”
楚泱欲言又止,终是静静地听着。
“我生来亲母离弃,亲父厌弃,半生孤苦无依,颠沛在权谋深渊之中。世间从未有人真心疼惜我、偏爱我。陛下,如今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执念与暖意。作为妻主,你……能不能稍稍疼疼我?”
他落字悲凉,满眼卑微。
楚泱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委屈与滚烫情意,心口骤然发紧,无从辩驳。
“陛下,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自证清白?”
他抬眸凝着她,眼神真挚又可怜,“我只求你……疼疼我。”
楚泱心神骤然一凛。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彻悟沈砚辞的告诫。
北境燕温珩,最厉害的从不是容貌,也不是算计,而是他天生自带的魅惑心性。他深谙人心,懂得如何示弱、如何用情,悄无声息地牵引人的心魂,让人不由自主沉沦。
北辰见状,挥手示意宫奴,识趣地退了出去,为殿内二人合上宫门。
良久,楚泱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却掩不住一丝纷乱:“一旦入局,便再无回头之路。”
燕温珩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凝望着她……
此刻窗外风雪依旧簌簌不休,寒意浸透殿宇。
可殿中二人相对的氛围,早已褪去寒凉,缠满了前世今生的执念与深情,密密匝匝,再也拆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