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程思樾女士,我们是特勤警署的,有件案子需要您配合一下。”穿着警服的一男一女给程思樾亮明证件,语言简练,“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程思樾被带出来时,INX集团大楼的员工都震惊了。
来的甚至不是普通警察,是刑警。
真让人想不通,INX程刚回国不久,会和什么大案子牵扯上?
江媛正欲追上时,程思樾看清她手里的牛皮纸袋文件,轻声制止:“没事。”
众目睽睽之下,程思樾上了警车。
特勤警署内。
“不知道您还记得不记得,八年前跨海大桥车祸的案件。罪犯孙梓言申请了保外就医,越狱了,极大可能存在危害社会的倾向。”
他们停了会,再度看向她,“现在我们怀疑,他最有可能的意向目标是……”
“我。”程思樾替他们给出答案。
她刚回国,人就跑了。
询问室内,两位警官对视一眼。
程思樾的社会身份特殊,不能在境内时期出现意外,稍有不当,容易引发国际舆情。
警员们沉吟片刻:“是这样的,把您叫来,一方面是告知您危险性,另一方面,如果您同意,在逃犯抓捕回来之前,我们会给您提供24小时严密监管保护。”
程思樾:“不必。”
有胆子就来。
八年前她能让他进去一次,八年后的今天,她依旧能让孙梓言付出惨痛代价。
在场两位警员以及监控背后无数双眼睛,都对女人的干脆拒绝而感愕然。
像这种身家的富豪,不是最害怕蓄意报复的危险分子?
不求着他们保护的都是异类,程思樾还是第一个主动拒绝的,难以理解。
“不然您还是再认真考虑——”
“不考虑。”程思樾讨厌被监管。
警员们也无奈了。
虽然他们可以按照流程提供严密监保,但她自己有选择是否接受的权力,没人能勉强。
“警官,没别的事了,我能先回去了吗。”程思樾淡定得完全不像是被逃犯惦记上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
在她离开后,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警官:“她刚刚是在笑吗?还是我眼花了。”
第一次遇见这么不怕死的富豪,属实震撼。
回到INX集团大楼,牛皮纸袋安安静静躺在她的办公桌上。
程思樾没有着急启封,十指交握,抵住下颌,长久注视,脸容没有丝毫表情。
这些年夜深人静时,程思樾时常想,假如那时她们不是那么稚嫩,是不是就能扛起风雨,一直一直在一起?
可是没有假如。
但是,真的给她一次重回过去的机会,她想告诉姜心,她是恨她的。
无比恨她。
至此八年,从没有哪一刻,原宥过她。
以后也大概率不再会,永远不会。
她恨姜心从来不懂她的恨,可她又舍不得破坏这最后时光,得来不易的平和。
拆开牛皮纸袋前,程思樾仰起头,盖住眼睛,轻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给她一个结果吧。
好的坏的,她全盘接受。
她只是需要一个结果,像死亡之前的安魂曲,抚平她一切尘世的不甘。
逐渐迷蒙的视线内,时间像五线谱上跳跃的音符,一切倒回到八年前。
那个黯淡的雨夜,程思樾的车子在跨海大桥上失控。
翻落前,一辆车子在前方用命逼停她失控的车辆,自己被撞翻下去。
程思樾受了很重的伤,在ICU躺着,没有醒来的迹象。
病房外。
“程总,李志那边怎么处理?”
“原定的一千万,再加三倍。他的家人未来也由程氏集团进行赡养,直到孩子成年,老人过世。”程圳给出了一条人命的价格。
李志是程圳安插在孙梓言身边的人。
说实话,对于别人的儿子,他没办法完全信任。
孙梓言做事很谨慎,平常总是一口一个李叔叫着,时常送礼讨好。
为了赢得孙梓言的信任,李志也是来者不拒,悉数全收,再事后上报。
程圳很信任李志。
自从上次年宴闹崩,孙梓言知道自己的母亲靠不上,只能自己亲自动手。
只要程思樾一死,哪怕程圳再不情愿,程家偌大的家业也只能交到他手里。
孙梓言铤而走险,在车子上动手。
只要事成,作为唯一继承人,就算是为了稳住集团的股价,程圳也只能捏着鼻子认栽,替他瞒天过海。
孙梓言并不是蠢货,他知道李志是谁的人,这次的事完全没有经过李志的手。
是李志无意间发现他的狼子野心,以及对程思樾的微妙恶意,才在程思樾出发后,立即追了上去。
途中,他给程圳打去电话,说程思樾那辆车失控了。
程圳当即什么也不顾了,向他承诺,只要今夜拦下程思樾,救她一命,以后李志全家由他养老送终!
李志沉默半刻。
他只是想起了,程圳当年随口一句“我看小李很不错”,才让他有了现在衣食无忧的生活。
又想起了程思樾小时候还很可爱时,也不嫌弃他只是个司机的身份,一口一个李叔叫他。
知遇之恩,重若泰山。
“行,程总。”李志最后只说了这么几个字,冲上去逼停失控的跑车,自己翻了下去。
然后他的命,成了一长串别人口中执行命令的数字。
事后,程圳和孙芸亦离婚,孙梓言因谋杀指控被批捕,十五年有期徒刑。
池木家本来就是靠着孙芸亦,程圳回过神,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
家里没落,亲友断交,曾经的天之骄子池木彻底颓废了。
一切做完,程思樾还是躺在ICU,无知无觉。
终于有一天,她醒了。
情况也并没有好转。
医院里,程思樾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她不知道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程思樾,你不要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要不是你李志叔叔用命把你车子逼停,今天你连躺这里的机会都没有!”
程圳气得额头痛,知道再待下去,又会吵架。
干脆出门冷静,把程思樾的高中老师叫进来,陪她说话开解。
程思樾谁也不想看,陈佳坐下,笑意舒展:“其实班上的同学们都很担心你,宋栩他们都吵着说,要来看你。只是人太多,怕影响你休养,只好老师一个人来了。”
十三班的同学给程思樾写了很多祝福卡片,陈佳都交给了外面看守的人。
程思樾依旧不说话,低垂着目光。
直到陈佳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试卷,她脸上冰封的神色,才有些微动容。
倒不是丧心病狂到来专门送作业,这些都是程思樾曾经为了考进火箭班,写过的所有卷子。
离开六中时,程思樾很多东西都没拿走,陈佳便帮她收了起来,一直到今天。
“老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多余的话,陈佳也没必要再说。
叹了口气,从包里把两人去年写的四月信封拿出来,都没拆,一起交给程思樾。
等陈佳离开,程思樾手指动了动,没有扔掉这些她曾努力过的痕迹。
两天里,程思樾一张张翻着卷子,眼底毫无神采。如果不是知道她眼睛没问题,程圳甚至怀疑她瞎了。
不知道一堆写过的废纸有什么好看的,程圳失望离去。
程思樾也不在意他的去留,只是觉得,真是很厚一摞啊,竟然都是她自己写的。
她这么努力,都没能站在姜心旁边。
忽然,程思樾注意到什么。
因为大多都是平时的测验卷,会由同桌相互批改,所以卷子上的红笔痕迹,基本都是姜心的。
有一张数学测验卷,不起眼的角落,用红笔留了一个很小的字母A,似乎是不小心残留的墨迹。
程思樾皱起眉,重新翻阅试卷,将所有带着字母标注的卷子抽了出来,按照位置规律排序。
“——E”
“——T”
“——A”
“——O”
躺在病床漫长无聊的时间,让程思樾看清那两个完整的单词。
ETERNAL LOVE
永恒的爱。
程思樾静了静,手指忽而用力握紧试卷,几乎将它们揉碎。
如果曾经看见是感动,那么此刻,程思樾心底只有无尽的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