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啊，你这么轻易就被放弃了。

她的永恒，原来是这么短暂。

然后打开了陈佳交给她的两张四月信封。

程思樾记得自己那张，上面只画了一颗星星和月亮，也就不必再拆。

信封掉落，姜心那张卡纸，赫然出现于眼前。

只有寥寥十二字。

程思樾仿佛能透过这张卡纸，看见姜心写下它们时的情景。

那一天午后，姜心侧过脸，看着同桌因为教室内漫射的阳光，烦躁抬手挡在脸旁，不愿被晒到。

而她安安静静，写下了这段话：

她是人间四月天，我很喜欢她。

时隔一年，终于看见它们，程思樾彻底无言了。

她恨她，恨她不够爱她，轻易就将她放弃。

只是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忽然大颗眼泪滴落。

程圳推开门，房间里女生弓着腰，把一堆在他眼里毫无用处的废纸抱在怀里，从生下来起，都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伤怀过。

“姜心，我本来，准备带你去冰岛的。”女生的嗓音嘶哑，像是长久不开口留下的后遗症。

那里有世上最纯粹的海浪与雪，容得下女生之间的爱情。

“可是你不配。”

程思樾第一次谈恋爱，差点连命都搭上了。

终于抱着那堆她写过的每一张卷子哭出声，脊背弯下，像是被完全压垮，一同焚烧在这初夏夜里。

重来一次，她肯定不会傻到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去死。

可是现在，已经没人在意了。

如同她手中那张卡纸，被撕得粉碎，碎屑掉落地上，变成一堆廉价而惹人厌烦的垃圾。

“滚！都滚吧！”伤痛之后，程思樾是无比愤怒。

滚得越远越好，最好祈祷，永远不要再被她找到了。

程圳掩上病房门离去，终于在女儿眼中看见了最纯粹的恨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没有情感弱点的继承人。

……往事如烟，而今八年过去了，她竟然还好好活着。

程思樾唇畔冷笑。

想不通自己以前居然这么蠢。

拆开牛皮纸袋，里面资料其实也就寥寥几纸。

程思樾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才看完江媛收集的全部资料。

读完最后一行字，纸张从指尖缓缓滑落，程思樾眼底完全死寂了。

姜心根本没有出过国。

她没有去过任何地方。

她留在了苏川。

资料上，是姜心读过的大学、研究生，认识过的每一个人，兼职过的每一家奶茶店、餐厅、辅导班。

少女忙碌的身影，似乎奔跑在她眼前，又被泪水模糊了视线。

真相是如此刺骨。

为什么？为什么！

程思樾盖住脸，呼吸刺痛。

那她为什么要浪费这八年的时间？

她宁愿姜心真的是个贪慕虚荣的人，拿了钱远走高飞，而不是在苏川等待，过得如此辛苦。

别的姑娘都在享受大学生活，而她的姑娘却没有漂漂亮亮的衣服，还要勤工俭学兼职，忍受生活艰辛，被她憎恨。

她和每个人说，从来没有原谅过姜心。

其实，她只是无法原谅自己。

最痛苦那年，程思樾也只是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穷，不能立即给姜心想要的生活。

程思樾胸口剧恸，直不起腰，伸手想要够到桌上的手机，却发现无论如何，总是差一点。

最后手机也摔下去，屏幕四分五裂。

她又蹲下去，撑在地面，终于把摔坏的手机捡起来。

疯了一般下楼，驱车到别墅，与程圳对峙。

“你为什么要骗我。”程思樾内心天翻地覆，话语却是如此平静，“你说，你给了她一千万，她去了美国。”

可是没人告诉她，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她舍不得伤害的姑娘，过得这么辛苦。

程圳也怒了，回国不归家就算了，一扯上那个女人，程思樾就要死要活。

“你老子缺那一千万吗？是她自己清高不肯要，说她可以没钱，但你是无价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程思樾捂着脸，又笑又哭：“你一直在骗我。”

程圳并不想激怒她。

程思樾本来就是回国养病的，而且她不肯吃药，也不肯配合治疗，再厉害的医生也束手无策。

她等了八年，终于等到姜心不爱她了。

甚至连钱都不爱，她不知道该怎样留住她。

“你爱去找她就去找。”程圳巴不得她现在就去，受够程思樾这副欠债鬼的样子，“你爱和谁在一起在一起，懒得管你了！”

反正她翅膀硬了，他也管不了她。

静默许久，程思樾颓然道：“是，我应该去见一见她。”

就算是老朋友，也得说句告别话。

程思樾离开了老宅，坐回车里，沉默良久，面前的骰子转了很久很久。

她的手掌盖住了答案。

移开。

六点。

“六是幸运数字，摇到六，可以再来一次。”这是姜心告诉过她的飞行棋规则。

程思樾闭上眼。

她知道姜心在哪里。

金色湾的房子是她后来买下来的。

当初姜心走得干干净净，斩断和这里的一切联系。

程思樾买下这里，空置，命人定期打扫。

这些年，程思樾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她去过乌水很多次。

但在那个姜心从小长大的小镇，或许缘分稀薄，她一次也没遇见过她。

每年的某个清冷早晨，机场众人总会为这个穿着衬衫长裤，套着风衣，戴着墨镜，形象气质出挑姣美的长发女子倾目驻足。

只有程思樾知道，内心是多么鄙夷自己。

就像这一刻。

答案在眼前，她忽然不敢去见姜心。

她害怕，时过经年，两人不能好好坐下说话，连老朋友都做不成。

更害怕姜心已经释然，将她遗忘在旧回忆里。

不过，让她最后去见她一次吧，放下挂碍。

程思樾开着车，周围景物飞速往后移动。

她想起曾投资过的一部文艺电影的设定：

这是一座时光之城，没有尽头。人世烟火，不过转瞬。抵达它，一切从头开始，全部重来。

真的能从头再来吗？

车子停在金色湾小区内。

隔着婆娑树影，她一眼就看见了姜心，以及她对面站着的男生。

两人在交谈什么，临别，男生将一袋子东西塞给姜心。

不知道是什么，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然而姜心脸上却萦绕着淡淡笑意。

两人出去了，没有再回来。

无雨的夜，只剩眼前雨刮器不停摆动，发出噪音。

程思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撑着脑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在不停颤抖。

原本她想踩油门直接撞上去的。

最终还是忍住了。

瞧，她输给了多么普通一个男人。

已经回不去了。

早就回不去了。

程思樾将头埋在方向盘上，久久没动静。

露水凝重，在这样一个平凡之夜，八年迷途，走到尽头。

程思樾终于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