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更长时间,让这句话在昏暗的楼梯间里沉淀。
“他去世了。”程述白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无法完全掩饰的痛楚,“就在不久之前,我……一直没完全接受。”
他看着温景明的眼睛“对不起。”
温景明没有说话。
他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楼梯间里的光线太暗,程述白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变化,只能感觉到那种专注的审视。
良久,温景明开口,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警惕“那你留给我那张纸条,说‘如果需要不戴面具说话的人,可以找我’,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甚至有点……孩子气的质问感。
程述白看着此刻的温景明,这个穿着昂贵衬衫,外表完美精英的男人,却像个执拗的小孩一样追问“你为什么给我留纸条”,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微妙的、柔软的感觉。
温景明平时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严实到连质问都带着那种冷静理性的外壳,但此刻,在这种昏暗的安全通道里,在这种直接的甚至有点幼稚的追问中,程述白看到了他防御机制下的另一面。
一个也会困惑,也会在意“你为什么关注我”,也会执着于要一个答案的,真实的人。
程述白忍住了想笑的冲动,他知道,如果现在笑出来,温景明大概会立刻转身离开,并且再也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那张纸条……”程述白斟酌着措辞,“是因为我学过微表情分析,那天在你办公室里,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眼神里的东西。”
他主动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近到能看清温景明睫毛的弧度。
“不是平静,也不是你平时那种完美的社交表情。”程述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那种即使笑着,即使看起来很活跃,但眼睛里其实很累的疲倦。”
温景明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我是学心理学的。”程述白继续说,语气恢复了专业的平稳,“留下那张纸条,是出于专业习惯,如果你需要找人倾诉,而我恰好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不带评判的倾听,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没有任何其他意思,更不是为了研究你。”
楼梯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应急灯的绿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温景明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程述白没有催他,他安静地等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的袖口。
良久,温景明抬起头,他的表情松动了,那种锐利戒备的眼神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程述白读不懂的情绪。
“你观察得很仔细。”温景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疲倦,你居然看出来了。”
程述白没有接话。
温景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完美的社交笑容,而是一个很淡的、有些疲惫的弧度。
“好吧。”他说,“我暂时相信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程述白打断他,语气坚定。
温景明没再说什么。他拿起臂弯里的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
“程述白。”
“嗯?”
“你今天在诊室记录的时候,笔迹很工整。”温景明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点飘忽,“比我见过的所有医生记录都工整。”
说完,他推开防火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程述白独自站在昏暗的安全通道里,听着温景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很轻地握住了。
这么多天,终于和温景明关系走了一小点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