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猫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钻进灌木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落叶，往家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指引单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软，他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进家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亮着——母亲，温景明站在玄关，没有开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边。

“妈。”

“林瑾今天又给我送汤来了，你说这孩子，你到底什么时候带人家回来正式吃顿饭？你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怎么就不见你着急呢……”母亲的声音比上次更虚弱了一些，但熟悉的抱怨腔调没有变。

温景明闭了闭眼，他脱掉大衣，慢慢蹲下来，后背抵着玄关柜的门板。

“林瑾只是我朋友，是合伙人。”他的声音很轻，“她是个好女孩，我们之间的关注一直都像我和你说的那样，从来没有变，您别乱猜。”

“怎么不是我想的那样？”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人家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你那儿跑，给你做饭给你收拾，你还说不是？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妈拖累你了，所以不敢成家……”

“妈。”温景明打断她，他顿了顿，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以前我就说过，我不喜欢女孩。”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而且，”温景明的声音在发抖，他努力让它平稳下来，“我有病，双相情感障碍，遗传的，林瑾是我的朋友，她帮我，照顾我，是因为她善良，我不能……我不能祸害她。”

“你说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根锈蚀的针扎进温景明的耳膜，“不喜欢女孩？你这是什么意思？精神病？你无病呻吟什么！”

“不是无病呻吟，”温景明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这都是事实，我确诊了，也一直在吃药治疗……”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母亲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带着哭腔，带着质问，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怨毒，温景明仿佛能看见她那张因为化疗而苍白浮肿的脸，此刻正扭曲成愤怒的形状。

“我这辈子还不够惨吗？被你爸骗婚，生了你这个仇人！他死了还要留个精神病儿子折磨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不能让我省点心？你爸害我还不够，你也要害我……”

“我没……有”

“你快点死了更好！我养你有什么用？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回报我？你是不是想让我死都不瞑目……”

“妈……”温景明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蹲在黑暗的玄关里，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

心脏在胸腔里突突地跳，像要撞破肋骨。他抓着头发，用力地，近乎自虐地抓着，疼痛让他不至于在那一声声尖锐的指责里彻底碎掉。

他没有挂电话，只是蹲在那里，听着，承受着，每次提到这个事实他的母亲就会疯狂的辱骂他，以前他也试过和她吵，但这次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发脾气。

她生病了，很重，可能活不过明年春天，她是他的母亲，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有血缘关系的人。

他只能听着，只能等这一场风暴过去。

这时，门锁转动的声音，林瑾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客厅没开灯，只有玄关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

她看见温景明蹲在地上，像一尊随时会坍塌的雕塑，他攥着头发的手指，他死死咬住的嘴唇。

她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去，从他手里轻轻抽出那部还贴着耳朵的手机。

“阿姨，我是林瑾。”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景明现在有点不舒服，我先照顾他，晚一点再给您回电话，您先休息，汤要记得热了再喝。”

她不等对面回应，就挂断电话然后关机，温景明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蜷成一团，像要把自己缩进地板缝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已经从紧闭的眼角涌出来，顺着鼻梁下颌，一滴一滴砸在深色的地板上。

林瑾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温景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终于被允许破碎的瓷器，他整个人塌了下来，额头抵在她的肩头，还是没有哭出声……

但林瑾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正一点一点被洇湿，她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脑勺上，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温柔，玄关地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里，两个人安静地蹲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