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温景明沙哑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别去医院了……,林瑾,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吧……”
林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了好一会才听到耳边传来无奈的声音。
“现在的我就是把你当成我异父异母的好弟弟。”
温景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也许以前有过那种想法,但你明确拒绝我后,我就再也没有过了。”林瑾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确认过的事。
“我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你不是适合我。”她顿了顿,“你是我带过的最难搞的设计师,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合伙人。”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工作报表上的数据,“我以前没跟你说过这些,但你应该知道。”
温景明没有抬头,“……所以,”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为了什么?”
林瑾说,“因为你也拉过我一把!”
温景明终于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细碎水光,“什么时候?”
她松开手,但没有完全退开,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鞋柜,和他面对面。
“那时候我刚分手,公司初创,账上只剩三个月的钱,我爸住院要手术,我妈每天打电话哭。”她平铺直叙,没有煽情,只是在回忆,“有一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对着那个改了十七版还被甲方骂‘没灵魂’的方案,忽然就想,算了,不干了,活着没意思。”
“然后你推门进来。”林瑾说,“拿着一袋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说‘林姐,你还没走啊,这个给你,萝卜煮烂了,我不爱吃’。”
温景明垂下眼,他不太记得了,吃药让他记忆很差,而且这些年躁期和郁期交替登场,像两个粗暴的房客轮番砸他的家具。
他根本不记得那天晚上为什么要去公司,不记得为什么买了关东煮,不记得萝卜煮烂了这件事。
“那份关东煮真的很难吃……但那晚你的出现拯救了我……林瑾说,“我知道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能做出多么疯狂的事,但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人,就是这么巧把你抓住了……”
“那份救赎感,我能记住一辈子。”她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怜悯,心疼,只有一种固执的认真。
“这次,我也想拉你一把,温景明,我不想看到满身是血的你,我真的很害怕那时候的你,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温景明的眼眶又开始泛红。
“林瑾……”
她打断他,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你妈妈那边,我去照顾,她恨你爸,恨你,恨自己的人生,这不是你的错,但你扛了三十年了。”
“现在她病了,你需要尽的责任,我来帮你尽,送饭,陪护,听她骂人,我可以做,我有的是时间,她是你妈,不是你,你不必替她承受所有的怨。”
温景明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你呢,”林瑾看着他,“去复诊,去吃药,接受治疗。”她顿了顿,“去见那个姓程的医生。”
温景明垂下眼,“……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那有没有用。”
“不知道就慢慢试。”林瑾说,“试一年,试五年,试十年,有用最好,没用也没关系,至少你在试。”
她站起来,从玄关柜上抽了两张纸巾,塞进他手里,“我见过你健康的样子,工作上充满灵感,画的图纸让甲方眼前一亮,参加比赛永远可以惊艳评委,生活上,爱运动,阳光,可以把家里布置得充满生活气息,会做手工,还能把花种的特别娇艳的温景明,我都见过……”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才是你本来有的样子,所以,变好起来,好不好?温景明……”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温景明低下头,纸巾被他攥在手心里,洇湿了一小块。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刚分手,独自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女孩,接过他递来的关东煮时,也是这样,没有道谢,没有流泪,只是安静地吃完,然后说“萝卜确实煮烂了”。
原来人被人接住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谢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