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家坐在自己的几案后,面对满座佳肴却毫无食欲。
他的目光穿过舞动的剑影,落在大当家身上。
大当家靠在椅背上,微微眯着眼,看着那场中的剑舞。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不出任何情绪。他看得很专注,像是真的在欣赏这金戈铁马的表演。
二当家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他太了解大当家了。几十年了,他看着这个人从少年变成如今的模样。
高家的大少爷,西北最聪明的狐狸,从来只有他算人,没有人算他。今天这个局,他能看不出来?
可他若是看出来了,为什么不说?
二当家攥紧了酒杯。杯中的酒微微晃动,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把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自己动手?等自己露出马脚?然后呢?然后他会怎么做?
他想起大当家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时的样子。
永远是和和气气的,永远是笑眯眯的,然后那些人就一个一个消失了。有的是自己走的,有的是意外死的,有的是犯了寨规被处置的。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挑不出错。
可他知道,那些人都是怎么没的。
二当家垂下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可他尝不出味道。
他想起那年的事。
那年他十八岁。家破了,父母死在乱兵刀下,妻子被掳走,儿子被活活摔死在他面前。
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他没命地跑,跑了一天一夜,跑到再也跑不动,摔在泥地里。
身后还有官兵。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泥里,泥水混着血灌进嘴里。
他想,就这样吧。死了算了。
然后他听见传来弓箭的声音,身后的追兵渐渐没有了声响。
不久,他抬起头,只看见一匹马站在他面前,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只看见一个轮廓,修长的,挺拔的,像画里的神仙。
那人下了马,走到他跟前,蹲下来。
那人穿着一身道袍,扎着混元髻,似乎刚从道馆中入世。
少年眉目如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看着眼前的人哭的不成样子了,跪在地上求着想跟他们一起走。
他思考半天,说道,“既然如此,你便跟着我吧。”
跪在泥里的人愣住了,浑身发抖,脸上糊着泥和血,狼狈得不成人形。
而少年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衣,一尘不染,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在发光。
他磕下头去,额头砸在泥地里,一下,一下,又一下。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后来他才知道,救他的人是西北高家的大少爷。
高家富可敌城,权倾西北。这位大少爷原本已经修道出家,但是不忍看灵州生灵涂炭,又回俗了。
少年的二当家跟着少年的大当家,从一个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狗,变成了如今的人上人。
几十年了。
二当家抬起头,又看向大当家。
大当家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场中的剑舞。他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几十年过去了,他老了些,清瘦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清澈澈的,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透人心。
场中,两个剑者舞得正酣。
他们配合默契,剑锋交错,甩出一个又一个剑花。那剑花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像是盛开的白莲。他们的脚步移动得极快,几步之下,便到了大当家跟前。
寒光一闪,剑锋直逼大当家面门。
旁边伺候的侍从脸色煞白,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可大当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剑尖在他面前停住了。
琴声戛然而止。
岳公子站起身来。
他走到场中,朝大当家拱了拱手。
“给大当家献上二当家新得的佛宝。”他道吩咐道。
两个剑者收起剑,各自掏出一个匣子。
那匣子不大,不过两手的长度,四四方方。
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莲花纹,纹路里嵌着金丝,烛光一照,闪闪发光。
匣口封着黄绸,绸子上绣着梵文经咒,隐隐透出一股檀香。
两个剑者捧着匣子,走到大当家跟前,跪下来,将匣子高高捧起,递到他面前。
大当家低头看着那两个匣子。
他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二当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