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显是没料到她记性这样好,一愣,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赵清平是个急性子,看不得这个,指着沈沁腰间提醒道:“你那荷包就是在她那买的。”
沈沁恍然大悟,上次出宫,她向赵清平演示“人可以带动消费”时,顺手买了个荷包,原来是她。
婉娘嗫嚅道:“那日不知是小娘子......”
沈沁则问道:“我记得那日你还带着孩子,孩子呢?”
提起孩子,妇人眼神更加柔和宁静,支撑着她站在这里的原因,正是为了让孩子过得更好些,“在家里,老大正看着老二......我带着两个孩子出不得门,平日孩子们睡着了,才能绣些荷包穗子之类的,卖了换些钱......”
“孩子父亲呢?”
“他赌钱,喝酒,喝多了就打我,打孩子,我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安顿后便与他提了和离,身上带的东西不多,都是娘家的陪嫁,散银是我卖荷包自己攒的......”
妇人吸一吸鼻子,眼泪在眼眶打着转,却没有落下来。
沈沁倒有些佩服她的果敢与胆色,她虽看着懦弱,实则心智坚韧,古时女子嫁夫从夫,敢带着孩子和离的能有几个。
“我那日不知是小娘子,若是知道,怎么也不能收您的钱......”婉娘极是懊悔,若早知道,那日便是送小娘子一个荷包才好说话。
沈沁听了却只觉得哭笑不得,“我买你东西,没有不给银钱的道理,你想学我手艺,也是须得拿东西换的,这很公平。”
她说着,拾起桌角的银镯,将地契推回去,“那饼子哪值得这么多,一个镯子便够了。”
妇人愣住,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沁也不去看她,从袖中抽出帕子,细细将镯子包起来,道:“这镯子是你陪嫁,我也不好动,全当我先帮你保管着,日后你挣了钱,再拿银子来换。”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沈沁答应了。
婉娘终于反应过来,欣喜得不知该怎么感谢,只能遵从本能,一个劲儿的弯腰道谢。
沈沁这收费着实不贵,煎饼果子、鸡蛋灌饼、手抓饼这三样,在皇城刚刚兴起的吃食,还不像现代那般泛滥,这时若是能做得口味正宗,发家致富不至于,养家糊口绝对绰绰有余。
自从沈家的饼子摊生意日渐红火,这一片甭管做什么生意的,都开始蜂拥而上摊起了饼子,婉娘也不例外,她手艺不错,从前在娘家做的饭颇受夸奖,看到沈家也不能免俗打起了摊饼子的主意。
初时见沈家伯父摊饼子手法步骤都简单,并不以为意,打了炉子和推车,谁知当真正动手做,才知道其中的不易,做出的饼子味道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大部分食客吃过一次,便还是回了沈家。
她的摊子就在附近,听说她已做过,沈沁便先让她摊了一个尝尝味道,跟她想得差不多,于吃食上面,那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是后世不同品牌的酱油做出的饭菜味道都不同。
想来这婉娘也是改良过不少,外观已做的跟沈家差不多,只是口感差得还有些多。
首先是饼皮,一个好的煎饼吃起来要软而微韧,柔嫩弹牙,她做的这个煎饼呢,软度有了,但是不韧,有些干巴。
其次就是最重要的酱,咸味和甜味都有,但稀薄挂不住饼是一方面,还少了甜面酱中的醇香,那甜面酱的瞧着简单,其实万般滋味都在里面,别说做饼子,吃烤鸭,京酱肉丝,提味都是少不了的。
还有薄脆,煎炸的时候火候略大,颜色很深,油味甚重。
总而言之,哪里都差一点。
沈沁吃过后,心中已有了个教学大概。回到铺子里,指挥着赵清平写方子时,重点将婉娘的不足之处点出。
写好后交给她,“这吃食我也不好青天白日里在街上教你,还好咱们住得不远,等收了摊我再去找你,你先照着方子做,若有哪里还是不对的,你也记下些,晚上我再教你。”
婉娘千恩万谢的躬身后退,眼看就要出门去,赵清平搁了笔,又叫住她,“你晓得朝廷对你们有赈济制度吗?”
赈济制度是朝廷专门针对弱势群体的救济手段,其中方式主要包括:在各地设立市场,以便穷苦百姓出售各种手工艺品、草编品等;定期发放药品、粮食,租住屋舍可申请补贴;幼儿上书孰减免学费、补贴生活费等;支持创业,创业时可申请铺面租金减免......
而赈济对象主要包括但不限于寡妇、孤儿、老年人、残疾人等。
像是婉娘这样独自带孩子的也是符合政策的。
婉娘刚和离,显然还没有仔细了解过。
“拿着你和孩子的户籍文书和和离文书去皇城司,出具盖了皇城司印章的文凭,再去找坊长,铺子租金便可折半,若余银不足,还可分期支付。”
婉娘又是一阵道谢,直说两人是青天大善人。
沈赵二人将人送走,在人前,两人看着跟个正经生意人一样,人一走,本性立刻暴露,迫不及待开始相互抨击。
沈沁手搭额前,望着婉娘消失在行人中,回头狐疑道:“本朝竟还有这样的赈济政策?”
赵清平自豪道:“我泱泱大国,盛世太平,国库充盈,还出不起那几个钱儿吗?要不是怕惯出他们好吃懒做的毛病,都恨不能直接塞钱到他们手里。”
沈沁看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那怎的我伯父租摊子时你不说!”
“主要瞧着你不太需要,你会那么多点子,宫里还给了你那么多赏赐,你缺那几个钱吗?”
其实主要是走流程需要一些时间,赵清平当时想的是真缺这几个钱,他便先给他们垫上,后来回宫就忘了这回事。
沈沁撇撇嘴。
赵清平扔给她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倒是你,平日里这么抠门的人,几两银子就卖了三个方子,你就不怕来日她抢你的生意?”
沈沁毫不犹豫回给他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嫌弃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我还能一辈子卖鸡蛋灌饼不成!再说了,真正的勇士,从来不畏惧竞争!”
相比起垄断,沈沁更希望能百花齐放,她打算回去就告诉沈伯母,日后有人来买方子,便卖给他们,来人若与今日差不多,便也循着律法,折价给他们,也算做件积德行善的好事。
赵清平刮目相看更甚,“看不出来,你竟还有鸿鹄之志?”
“那是当然!”沈沁昂起下巴,叉腰站在路中央,袖子一挥,大气凛然道,“看到这条街了没?”
“我,沈沁!要让它变成闻名全国的美食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