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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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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俏形容男子,绝对不是什么好词,赵清平怒火中烧,抬手揉了揉被攥得酸疼的下巴,张嘴便骂,“不想死就赶紧滚!”

昱王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围着赵清平转了好几圈,笑呵呵道:“清平,都今时今日这般地步了,还这么凶呢?”

“父皇走了,你亲哥现在没空搭理你,要是我猜的没错,你脸上这伤,就是那妖妃打的吧,放眼整个宫中,谁还会护着你!”

自从他母妃入宫得宠,他私底下称她妖妃,这也是赵清平屡屡跟他动手的原因,今天也不例外,赵清平冷冷斥道:“父皇新丧,宫中来往的宗亲很多,我猜你也不想在这时动手,赶紧滚!”

“我要是不滚呢!”昱王看着赵清平轻笑,那笑阴森森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赵清平并不能拿他怎么样,他也实在没力气打架,只能站在那压着怒火瞪着他。

“哦,对了。”昱王似是看出了他的色厉荏苒,漫不经心贴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清平,看来你还不知道,父皇密旨,改安卿公主为安庆王,十四岁成年,享一品亲王爵位。”

赵清平深吸一口气,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刺进肉中,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应当就是母妃暴怒的原因——没有任何铺垫和缓冲,可想而知,母妃看到这道密旨会是何等的震惊!

昱王看着他这幅样子,心中却狠狠出了一口气,父皇生前就不喜欢他母亲和大哥,先是废掉太子,接着他母后病故后硬生生将那小门小户出身的妃子抬为继后,死了也不安生,一道传位密旨竟将皇位传给继后的长子,叫他这个嫡次子颜面何存。

刚才司礼监太监宣那密旨时,他当场就要发作,不过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跟着那太监去了偏殿,却听到他又单独给了妖妃一道密旨,改安卿公主为安庆王。

昱王躲在柱后,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放声大笑。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翻遍史书也没有这样的荒谬事——一个王爷,竟被当成娇滴滴的公主养了八九年。

更好笑的是不久前,继后还张罗着要在朝中选取年轻俊才未来尚公主呢!

如今这样的事情一出,叫那妖妃颜面何存,叫赵清平以后如何做人!

而且看赵清平这反应,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哈哈哈哈!”昱王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便觉得心中郁气一扫而清,“清平,脱了衣服让为兄瞧瞧你到底是不是个带把的?”

父皇临死前将皇位留给了那妖妃的大儿子,又把本朝最尊贵的爵位留给了她的小儿子,赵清樾郁结于胸,此刻唯有欺辱赵清平才能平他心中的怨气。

他趁着赵清平失魂落魄,从身后跟着的太监手中取过一个灯笼,凑到赵清平面前,狞笑着,“清平,你还不知道吧,过不了多久,宗人府那群家伙就得去你的寝殿,脱光你的衣服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个王爷,到那时多没面子。不如趁现在没多少人把衣服脱了,哥哥不嫌劳累替那群家伙验明正身如何?”

他揪住赵清平的孝衣衣襟,使劲一扯,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膛,夜风吹过,赵清平使劲打了个寒颤,反倒一下清醒了。

看着自己破碎的衣裳,他睚眦欲裂:“赵清越!你找死!”

从来赵清平与昱王打架就没有输过,两个人瞬间滚作一团,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

可赵清平年纪尚小,人又清瘦,平日里能赢不过是仗着她是公主,又得父皇宠爱,昱王有所忌讳,现在知道了赵清平是个皇子,又无人照拂,昱王哪还肯放过他,不仅自己打,还叫身后跟着的太监帮忙按着赵清平,太监们亦步亦趋谁也不敢得罪昔日皇宫的霸王。

昱王朝身后喊道:“怕什么?你们还当他是天之娇女、掌上明珠呐?你们没看着妖妃今天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烦!她的好日子今天就算到头了!”

说着毫不留情一拳一拳打在赵清平脸上、身上。

赵清平人单力薄,不一会儿就被他压制住,被人按在地上动惮不得,只能恶狠狠的瞪着昱王。

昱王最看不得他这样的眼神,轻佻上前笑着一把扒下他的腰带。

赵清平怒吼一声,“滚!”

可这并不能阻止什么。

昱王很快看到了想看的,拍拍手满意的走了,赵清平慢慢的起身,慢慢的穿好衣服,迎着夜风向母妃宫中跑去。

可是,在母妃宫中,他看到了更令他绝望的一幕。

他宫中的人,林嬷嬷还有平日里伺候他的宫人们,与他踢毽子的秋月,翻花绳的鱼芷,捉迷藏的甘兰......所有人被按在地子上,廷仗打在她们的身上,发出有节凑的“噗噗声”,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夜风涌入鼻尖。

皇后负手立于廊下,夜灯映着她晦暗不明、看不出喜怒的面容,赵清平从未感觉母妃如此尊贵而陌生过,曾经的她是慈母,而今的她是执掌他人生死的皇后。

他重重跪在她的脚下,不住的哀求,“求您了,别再打了!儿子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皇后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给本宫打,叫满宫都瞧瞧,这就是欺瞒哀家的下场。”

皇后纵然一辈子想要个公主,但并不表示她能够容忍别人把她好好的一个儿子变成公主,先皇也就罢了,她总不能去开棺打个死人出一顿气,这里面竟还有一个她的陪嫁嬷嬷,作为贴身照顾赵清平的嬷嬷,她不可能不知情。

一个存在了八年的谎言和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在这个夜里,将皇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赵清平撕心裂肺的哀求没唤回她丁点神智,她森然下令流云殿内所有宫女太监仗责的仗责,发配的发配,没有一个幸免。

很多年以后,赵清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了延合宫,也忘记了他怎样穿过阴暗的宫道回到流光殿。

他只记得载着伤者的板车行在石板路上发出碌碌的车声,林嬷嬷背上的血一滴滴落在长街,却还在叮嘱他,照看好自己。

赵清平跟着车不知走了多久,最终被内侍拦下,再往前,便是辛者库,是浣衣坊,是他不该去的地方。

流光殿从未这般阴冷空旷而孤寂过,赵清平在这晚拼尽最后一份力气,将宫门隆隆关上,门、窗从里面上了锁,他将自己藏在黑暗中,以此来保护自己。

后来,先帝出殡、葬入陵寝,新帝登基,大婚他都没有出现过,因过去的事太后和新皇都封口不许再提,皇宫中人人都知有这么位尊贵的王爷,却谁都没有见过其尊容。

再后来,流云殿中换了一批宫人,只是院中再也没有从前的欢声笑语传出过。

那晚后,赵清平在流云殿住了小半年,期间他照常读书、写字,平静得好似那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谁都不见,包括太后、皇上在内的任何人。

皇上后来见到了那封密旨,自然清楚发生了何事,震惊之余极是后悔那晚没有好好安慰弟弟,屡次登门,可都被赵清平托人劝回了,还好言安慰他,事发突然,与他干系并不大,不用自责。

太后来过几次,无一例外吃了闭门羹,太后余怒未消,来过几次后便不再来了。

赵清平并不意外,依旧在窗前写字作画。

到了那年的秋末,年事已高的林嬷嬷病逝于宫中的居所里。

得知消息的那天夜里,赵清平很突然的就发起了高热,人昏厥了过去,梦中他哭得如同婴孩一般,无论太医施针还是掐穴都不醒,人几度在鬼门关徘徊。

这时太后才慌乱了起来,最初的恼怒过后,在日复一日的复盘中,她早已冷静下来,也渐渐想明白,该怨的是那死了的先帝,她的小儿子虽有隐瞒但终归还是个不大晓事的孩童,而不管他是儿是女,难道就不是她的孩子了吗?那些年的欢乐与温情就不做数了吗?

赵清平病了多久,太后就跟着熬了多久,到了第三天,赵清平终于清醒,可他面色灰白,失了魂魄般目无焦距,既不吃药也不用膳,太后在床前说了许多声抱歉,流了无数的泪,也没能让他变好半分。

可赵清平要么不开口,开口便只有一句话,“我要离开这里。”

太后自然不肯同意,这是皇宫啊,是他的家,他不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可她不同意,赵清平就绝不吃药,也不用膳,从前他最爱甜食,太后就去搜罗了无数蜜糖、果子,一股脑堆在他面前,可是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样僵持的时间并不长,到了冬初的那日,赵清平已经虚弱的连翻身都难,太医诊脉都连连摇头叹息。

太后懊悔得不能自已,她已失一女,若是小儿子因她之过也不在了,那么余生她将只余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太后日日以泪洗面,都忘了新皇即位,驻守边关的将军无一例外要回皇城述职,当她看到出现在殿中的定远将军时,再也绷不住情绪,很快便哭出了声。

定远将军也从未见过如此憔悴而哀伤的妹妹,她坐在华丽的宫殿中,泪水不断从眸中涌下来,甚至来不及顺着脸颊滑下,便砸在桌上,如同碎了的流光。

“妹妹,怎么了这是?”在定远将军的印象里,他的妹妹总是骄纵中带着淡淡的倨傲的,哭成这个样子还是第一次,因而声音不自觉的拔高,“出了什么事只管说,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怕。”

太后听了这话更哭得说不出话,只好带着他去见床榻上的小儿子。

于是定远将军看到了更加憔悴的侄儿。

远在边疆,定远将军也听说了皇城中多了位安庆亲王的事情,这亲王还是他妹妹的亲儿,这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看着床上气息恹恹,却依然提着一口气重复着一句“我要离开这里”的侄儿,说:“要么我带他走吧,去边疆,看看沿途的风景,说不定就会好了呢。”

太后泪掉的更厉害,她怎么舍得与自己的亲骨肉分离如此远,也更怕以赵清平这时的身体状况根本挨不到边疆。

可定远将军说:“就是因为人已经如此病弱了,我才更要带他走,无论发生什么,难道还会比此时更差吗?”

太后心中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兄长说的是对的,犹豫再三后,终是点头。

此去路程遥远,赵清平身体又不好,要准备的东西非常多,太后与兄长约定好三日来接赵清平。

可是当天的晚上,家宴散后,定远将军就出现在赵清平的窗前,推着一把不知哪里偷来的轮椅,说:“侄儿,要不要现在就跟舅舅走?就咱甥舅俩,不理你母后,都快四十的人了,还没学会怎么当娘!”

赵清平当然愿意,定远将军推着他在前面风驰电掣,侍卫和宫人在后面边追边骂哪里闯进来的贼,偷什么不好,偷人。

舅舅一般跑一边跟他们对骂,还不忘嘲笑他们是腿短的侏儒,连他个推轮椅的人都赶不上,那是赵清平半年来第一次脸上有了笑意。

太后的二哥是个有趣又幽默的人,一路上也不叫太医如流光殿中那样精心的照看他,只是沿路介绍各地景致故事,到了繁华的都城还会推着轮椅带他走街串巷买特产尝美食听戏本子。

赵清平就这样一天天好了起来。

临到边疆的那天,赵清平突然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其实他才没有病入膏肓,他只是不愿面对那些人那些事而已。

他走到小舅舅面前,问道,“舅舅,我是整个皇城的笑话吗?”

他舅舅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惊异,笑眯眯的说:“你认为自己是笑话,你就是笑话,你觉得不是,就不是,你是什么样的人,全在于你认为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清平那时太小,没有领会到这番话的意思,只是说:“我不想回皇城,也不想做皇城人。”

舅舅又笑眯眯说:“那就在边疆,做个边疆的游子。”

“我可以一辈子不回去吗?”

“可以,只要你在外面过得高兴。”

“要是我母后非要我回去呢?”

“那我就把你绑回去。”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妹妹,我不想看着她伤心。”

“那我要是不愿在皇城,你会去救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侄子。”

赵清平就这样在边疆流浪了很多年,偶尔大将军会把他绑回去,也会再把他带回来,每次将他带回边疆,他都会问他:“还是不想回去吗?”

“不想。”

只这一次,沈沁毫无预兆出现在养居苑,将军派去的人问道:“王爷,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赵清平回道:“明日吧。”

后来那些人问了很多次,赵清平都说:“明日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这晚沈沁睡下后,赵清平又在树下站了很久,门扉动了一下,好似风吹落叶的声音,将军的副手悄无声息跳进院内,有些委屈的抱拳问道:“王爷,属下等已在皇城几个月,咱们何时启程,还请王爷明示!”

赵清平望着远处的朝霞,夏夜短暂,这才寅末,已有农户起身的声音,因为那饼子的缘故,附近做吃食生意的渐渐多起来,这个时辰起身多半是发面醒面处理食材,为晨膳做准备。

距离早市还有一个多时辰,赵清平却恍然已看到那集市中的嘈杂景象。

他想用不了多久,饮食巷就会开办起来,生意每天都会红红火火,街头到巷尾,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不绝,灯笼高高挂起,绿瓦白墙间,招牌旗帜迎风飘摇,街边锅盖偶尔掀开,热气腾腾的白雾飘出,不用走近,各种吃食的香味已扑面而来,吸引无数人前来驻足。长兴坊会成为皇城最受人们欢迎的地方,老弱妇孺皆有手艺傍身,会有无数达官显贵、行脚客商来到此处。

他仿佛已能看到白雾散去后,一张张洋溢着甜蜜的笑脸,还有烛火下,满街茶楼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人声鼎沸,渲染着浓浓烟火气和市井街巷热闹景象。

“不回了。”赵清平突然说,“告诉舅舅,这次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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