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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天下知。
赵清平筋疲力竭跑进停灵的清宁宫的时候,灵台上的金棺正在一寸寸合上,当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到棺材旁时,只来得及借着缝隙中微渺的一点光看自己的父皇最后一眼。
接着,在宫人的指引下归于皇子的队伍中,随着人们叩下再起身,起身再叩下。
先帝是一场急病走的,早晨上太学时,皇上还送他出了他独自居住的流光殿,笑眯眯的同他讲那个会做吹气糖人的师傅明日就会入宫,而到了午后,他正趴在书桌前昏昏欲睡,神色慌张的内侍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赵清平如睡梦中踏空般被惊醒,突然就心慌到不能自已,太学是什么地方,会有什么事情,让一个内侍胆敢如此失态。
屋中尚未有人开口责难他,悠悠钟声便已传来,皇上驾崩鸣钟七声,当钟声响过五声,学堂中已响起低低的啜泣声,直到七声全部响过,赵清平才猛然起身,穿过午门,绕过不知多少宫殿,跑过长长没有尽头的宫道,奔至太和殿。
宗亲、文武大臣、内侍、宫女在阶下跪成一片,皇子、宫妃围于榻前,赵清平来了,绕过那些人,跪至榻前,父皇阖着眼睛,面色安宁的躺着,和平日里睡着了一模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起来,大笑着说:“哈哈,朕逗你们玩的!朕怎么会死呢!”
可是什么都没有,直到棺材在他眼前一寸寸合上,也只等到太和殿的领事太监轻声说:“午后批折子时,皇上突然胸闷,正要传太医,站起时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皇上留了两份密旨,一份交代帝位,另一份单独留给了皇后。”
两件事情,一件关乎天下,一件交予他最心爱之人,是他父皇一贯的行事。
这时,丧服都已经赶制了出来,太和殿里乌泱泱跪着的人们,着了统一的丧服跪在清宁宫外。
太后已经过世,前皇后因先太子谋逆被牵连圈禁,一年前也已病逝于宫中,昭皇贵妃作为继后,此刻理所应当居于首位。
领侍卫亲军内大臣与太和殿首领太监上前宣读皇上遗诏,不出意外的,由他的胞兄继承皇位。
后妃叩首,群臣叩首,哀声又起,他父皇生前一直是慈父明君,又走的突然,人们流出的泪中多少都带着几分真情实感。
唯有首位的皇后神情麻木,望向棺椁的目光透着几分哀怨。
当内侍高唱道,“起——”时,一道素衣袍角自她眼角一闪而过,接着身旁响起一声,“母后,您慢些。”
皇后抬头,看到自己的女儿——不,此刻应当是儿子,站在她身旁,目含担忧,他穿着宽大的白色丧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垂髫稚子,像公主更像皇子,今日殿中无论男女都做这样的打扮。可,不知怎的,皇后就觉得他这样分外的刺眼。
在人前,皇后不便发作,只是下一瞬便不着痕迹的躲开了那双手。
赵清平双手落于空处,却并未多想,仍然慢慢跟着母后起身。
丧礼是礼部官员与皇后一同商议主持,需要皇后操心的地方有很多,赵清平与自己的兄弟们跪在清宁宫殿前,突然想起来,父皇不在了,那么他的身份该怎么办,父皇走得这样急,不知道有没有留下话给母后。
带着这样的疑惑,赵清平悄然抬眼望向远处的母后,隔着重重的人影,他发现母后竟然也在望着他,只是眼神不似往日的宠溺,却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很轻易的,赵清平在那样的眼神中看到了茫然、陌生,和淡然到或许母后本人都并未察觉到的厌恶......
赵清平一凛,在初春的季节,乍然生出一身冷汗。
夜幕来临时,文武百官、宗亲退去,仍留在这里的,只有皇后、宫妃、皇子还有他这个假冒的“公主”。
这一整天,赵清平不知跪了多少时辰,磕了多少个头,一粒米都没沾,水都没喝过几口,正要回流光殿歇息片刻,母后身边的松容姑姑来了,她目视着他,张了张口,却最终没有称呼,只是道:“皇后在偏殿等您。”
赵清平抻了抻身上的孝衣,很顺从的跟着她去了。
偏殿是小节静坐悟禅静思己身的地方,炉中香火四时不断,推开门,一股檀木香气扑面而来,刚刚掌灯的时分,殿中烛火一盏不落的燃着,他母后跪在殿中央。
“跪下。”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赵清平二话不说撩起衣摆跪下,他今日跪了一整天,膝盖触到地板的那一瞬间,泛起一阵细细密密如针刺般的疼。
赵清平就这么陪着皇贵妃跪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夜幕再透不出一点光,皇后才开口,“你肯跪,又不问缘故,看来是全部知道了。”
语气一丝起伏都没有,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赵清平明白这不过是伪饰的平静而已,他叩首道:“儿子知错。”
皇后呼吸一滞,声音尖利刻薄到令人头皮发麻,“你这声儿子倒是说得利索,看来和你父皇独处时,没少如此自称!”
赵清平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只是头埋得更深,父皇就是因为无法面对母后的怒火,才迟迟不敢说明真相,可他现在走了,只得由他这个儿子独自承受。
他已经打算好了,今夜无论母妃要打要罚,他都甘心承受。
可是他没有想到,母妃的怒火比他想象得还要猛烈。
皇后苦笑一声,“这样荒唐的事情,你们父子两个联手竟瞒了我这么多年,一个皇子,竟被当做公主教养了这许多年!他不嫌丢人,你连脸面也不要吗!”
这些赵清平怎会不知,不然他为何总是催着父皇恢复他的身份呢,可是父皇次次都说你母妃身体不好,不可受到刺激,此事要从长计议。
便如此一日推一日。
赵清平被这话激得浑身发颤,埋头为自己轻声辩解了一句,“儿子是担忧母妃的身体......”
皇后如同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冷笑一声,“担忧我的身体?你若真担忧我的身体,便不会以此要挟你父皇给你糖果......”
伏于地上的赵清平豁然直起上身,不可思议的看着前方,没法想象这话出自往日最疼爱他的母亲。
原来当爱意消散时,就连父子间的玩笑,都成了口诛笔伐被声讨的过错。
这样的母亲令他感到陌生,但此刻他连委屈都不能,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母妃是因为父皇骤然离世,又受到刺激才会如此。
母后那样疼爱他,只要挨过了这一阵,就会好起来了。
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父皇也只是想拖些时日,待想个好些的方法再告诉您......”
“拖些时日,是要拖到再瞒不下去再说吧。”
皇后缓缓起身,跪得太久,又一整日未曾进食,站直的那刻免不了脑眼昏花,差点跌倒。
赵清平慌忙起身去扶。但在接触到那瞬,皇后突然冷厉斥道:“滚开!不要碰我!”
赵清平呆鄂的望着自己空空的手掌,终于明白黄昏时,母妃为何躲开他,也突然明白,原来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与男女相关,也与你是否乖顺相关。
他从来都知道他的降生是因为另一个人,他的成长也在循着另一个人的印记,然而他从未计较过这些,只因为那个人是他的姐姐。
而因他带来的所有快乐都加诸在他最爱的父皇和母后身上,骨肉亲情是他尚还短暂的人生里最看重的东西,因这份珍重,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嫉妒,成为他们期盼的那个安卿公主。
赵清平也跪了一天,同样胃中空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皇后火气仍然未消,“你整日与你父皇一起欺瞒你的母亲,还日日在太学惹是生非出风头,我叫你不要去招惹前太子和昱王,你偏不听!还带着你哥跟他们打架!你如此顽劣,我当初怎么会觉得你像时安......”
赵清平倏地抬头,“母妃是觉得我丢了您的脸面?今日如此生气,是觉得我没有达到您的期望?没有长成姐姐那般样子?”
“时安若活着必然不是你今日这模样!”皇后也是昏了头,脱口便说出这样的话。
赵清平自嘲一笑,嗤声道:“您气的,究竟是我没有长成姐姐那般,还是我没有遵从您的意思像是姐姐那般去长?您自己分得清吗?”
赵清平望着皇贵妃,眼中似有跳动的火苗,话已至此,不如全部说开,“这么多年,您每每看我,究竟是在看赵清平,还是在看赵清卿,您想让我变成赵清卿那般模样,可是母后,您看清楚,我是赵清平......我不会一辈子按照您想要的那个样子长......”
“母后,您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赵清卿她已经死了啊!”
“啪!”赵清平话还没有说完,太后已经一掌落在他的脸上,赵清平尝到血腥的味道,他长到这么大,母后第一次动手打他,他也分不清是心寒多一点,还是委屈多一些。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么下去了,“您今日就算打死我,我也要把话说完!”
“赵清卿已经死了,死在她七岁那年的冬季......”
“你闭嘴!”皇后声嘶力竭喊道,情绪也濒临崩溃。
赵清平却不管不顾,“母后,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但是如果我只能按照别人的影子过活,才能讨得您的欢心,那我确实做不到!”
“我还有几个月就九岁了,恰好过了时安在世的年龄,母后,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往后就不必再装了,您要觉得我碍眼,我也可以离开皇城,从此再不出现在您的面前!”
皇后潸然泪下,撑着桌子摇摇欲坠,她很想赵清平不要再说了,这八年如同一个梦一般,曾经这父子二人联手给她打造了一个美梦,今天二人却又联手将它撕碎。
“你这个孽子!”巨大的落差让皇贵妃心肝俱颤,抬手颤抖着手指着他,她从未想过有天她的孩子会说出如此断情绝义的话。
烛光幽暗,映着母子两个肖似的面庞,皇后气得浑身发抖,赵清平却一脸倔强的看着她。
“你......你可真是个好样的!”
皇贵妃气火攻心,急需做点什么将堵在胸中这口气发泄出来,她四下里看看,正好看见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平日里扫灰的鸡毛掸子,她跨过去抄起。
下一刻,赵清平就觉得木条劈头盖脸的打在身上,偏他还不躲,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要看看今天他母后会不会真的将他打死。
“您打死我吧,打死了干净,免得下诏恢复身份被人耻笑,只当‘安卿’公主死了!正好全了你和父皇的脸面!”
皇后被他气得眼冒金星,举起鸡毛掸子噼里啪啦打过去。
门外等着的松容嬷嬷早听到母子两人的争执,太后与皇上都不在了,这宫里也没个能劝的人,只好自己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被打得跪都跪不住的赵清平。
她立刻冲了上去架住皇后还要再落下的胳膊,一面说:“皇后,消消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好!”
一面对赵清平使眼色:“殿下!还不赶紧走!”
赵清平也憋着那口气,就那么不错眼的看着皇后,木条都抽在了他的肩上和背上,火辣辣灼烧一般的疼,脸也肿了起来,样子十分狼狈,只有眼神依然不屈,毫不退让的模样。
皇后气得还要再打,松容急道:“殿下快走吧!皇后还在气头上,您就先躲躲,什么事来日不能慢慢说呢!”
赵清平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出了殿,一瘸一拐的拐上宫道,布料磨得身上的伤口生疼,他走得慢极,走了一半才发现,平日跟着他的嬷嬷宫女都没有跟着。
赵清平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加快步伐往流光殿的方向跑去,流光殿是他五岁后,父皇单独安排他居住的宫殿,比之先前太子的居所还要华丽,就连伺候的宫人人数也是逾制的,平日里面他踏入宫门,便会有伺候他脱衣的、净手的,排着队拥着他进入殿中。
可是今日宫中安静得瘆人,甚至连灯都没点,偌大的宫殿黑漆漆一片更显得慑人,赵清平心中隐隐不安,站在门口随手抓住一个守值的内侍问道:“流云殿里的人呢?”
那内侍负责附近的洒扫,并不知具体的情况,只哆哆嗦嗦道:“日落时分有一队侍卫前来,将人全都带走了。”
赵清平脑中“嗡”的一声。
这宫中,敢一声不吭带走他的人,还能有谁。
他扶着额头恍惚了一下,差点栽倒,可是他不敢歇息,又沿着原路折返,朝着母后的延合宫方向飞奔而去。
途中绕了个远去清宁宫寻了他哥宸王,他不知道母后带走他的人是要做什么,只是母后正在气头上,看到他必然会更加生气,如今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哥从中调和一番,劝说母后放人。
宸王此时正烦着,彼时他正计划着和周家姑娘双宿双飞,可传位诏书哐当一下就摆在他面前,上面赫然是他的名字,他是真不想当皇上啊,当了皇上就得一辈子待在皇城里,人家周姑娘长在塞北,还愿不愿意嫁给他呢!
再加上父皇新丧,他又是悲伤又是担忧,赵清平那番颠三倒四的话根本没有入他的耳朵。
“哎呀,清平,父皇乍然离世,母后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咱们做儿女的就多担待些吧。”灵堂中烛光幽暗,宸王并没有看到赵清平脸上的伤,有些不耐道:“母妃又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这样的时候,你去惹她做什么?你懂事些,多顺着她点,她必然不会与你动怒。”
他这样说,再说下去,倒显得他不懂事,赵清平只得缓缓起身,转身离开。
他没有注意到,殿中角落里一道鬼祟身影跟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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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宫道上几乎已无人,灯笼外头罩上了一层白布,烛光几乎透不出,无人在他前方提灯,他耳边除了风声,便是自己的脚步声,在这样的黑暗里是很让人不安的。
宫道的尽头,穿过角门,绕过影壁,前方是一个小池塘,池中的水连着护城河,平日散养着些鸳鸯,种着莲花,人们在亭中赏花赏景。
只是现在不是时节,初春池水尚结着一层浮冰,到了晚间,鲜少有人会来这里,要不是着急,赵清平也不会抄近路选择走这里。
到了空旷地,满地月色也显得凄凉苍白,赵清平不觉加快了步伐,可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叠着他的影子划过,却悄然没有一点声息。
赵清平脊背发凉,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又被冷汗打湿,“谁?谁在那?”
好半晌没有声音,赵清平壮着胆子回过身,定睛往四处看去,终于在亭中阴影处看到一个素白的身影。
赵清平还来不及出声询问,又两道身影从他身边划过,停在他身后,几人迅速将他包围,这时,那亭中的人也缓步走了过来。
当他的脸出现在阴影外时,赵清平咬着牙,冷声道:“赵清樾!你装神弄鬼是想做什么?”
昱王狞笑着停在他身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而是一挥手,身旁的内侍立时递上一个白灯笼,昱王抖开袖子,伸出手,一把掐住赵清平的下巴凑到灯底下。
赵清平挣了下没挣开,只能任由他这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遍。
看完了,昱王松开手,惋惜道:“真是好一张娇俏的脸!”他啧啧两声,“可惜了,哥哥今日竟听说你是个带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