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的手机传来了声音。
谢承奕接起电话。
“你好,是谢承奕先生吗?”
“是我怎么了?”
“萧勇先生突发脑梗,现在在医院,你看你有时间来一趟吗?”
“啊,好的好的,谢谢你。”
谢承奕拿起衣服向客厅走去。
萧谦辰正在在阳台给小辰疏毛。
“萧谦辰,别疏了,出事了!”
萧谦辰扭过头:“怎么了?这么着急。”
“你爸脑梗了!”
萧谦辰听到后,把小辰抱到地板上,快步向着门口走。
“那个医院?”
“瀚城人民医院。”
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深秋的凉意。
萧谦辰赶到的时候,萧勇已经被推进了ICU。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那个头发全白的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的面罩盖住了半张脸。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规律地跳动,发出细微的滴滴声。
他站在玻璃窗前,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谢承奕站在他身后:“他不会有事的。”谢承奕低声说。
萧谦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上次见他,他还没这样。”
谢承奕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主治医生从ICU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翻了两页,抬头看着他们:“萧勇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萧谦辰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想说“这么年轻”,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他把病历夹在腋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脑梗的面积不小,影响到了右侧肢体和语言功能区。后续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的情况。”
萧谦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能进去看他吗?”
“现在不行,ICU有固定的探视时间,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每次只能进一个人。”医生合上病历,“你是他儿子,应该能理解。”
萧谦辰点了点头。
医生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萧谦辰站在原地,还看着玻璃窗里那个躺着的人。
谢承奕拉着他,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萧谦辰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白晃晃的灯光,闭了闭眼。
他想起小时候,萧勇打他,他哭着跑进房间,把门反锁。萧勇在外面砸门,吼着让他出来。他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心想为什么别人的爸爸都那么好,他的爸爸却这样。
后来他长大了,不再哭了。萧勇打他,他就站着不动,让他打。打完了,他把碎掉的杯子扫干净,把歪倒的椅子扶正,然后回房间,关上门,坐到天亮。
再后来他走了。
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带我去过游乐园,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他骑自行车驮着我,我坐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那时候我妈还不怎么出差,他还不怎么喝酒,但是也会,我们一家三口去游乐园,他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我举着那个气球在游乐园里跑,他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笑。”
“我不记得他笑的样子了。太久了,久到我以为那是我编出来的。”
“后来一切就变了。生意赔了,我妈走了,他开始喝酒。喝醉了就打人,打完人又哭,哭着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不是个好爸爸。第二天酒醒了,他又变回那个凶巴巴的样子,好像前一天晚上哭的那个人不是他。”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恨他。恨他把我妈逼走,恨他打我,恨他毁了这个家。可我又恨不起来,因为我知道他也不想的。”
萧谦辰自言自语着。
谢承奕搂过萧谦辰,让他在自己肩头靠着。
他们就这样一直坐到第二天。
下午三点,萧谦辰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走进ICU。
萧勇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机的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泛着青紫色。萧谦辰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爸。”他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心电监护的滴滴声淹没。
萧勇的手指动了一下。
萧谦辰看见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缠着绷带的手。那只手比他记忆中粗糙了太多,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皮肤像干裂的树皮。
“是我,谦辰。”他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