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的线条还在平稳地跳动着。呼吸机一起一伏，发出规律的声响。

萧勇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努力睁开，但最终还是没能睁开。

萧谦辰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到了，他才松开手，把那只苍老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说。

转身走出ICU的时候，谢承奕在走廊上等着，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见他出来，递过来。

“喝点热的。”

萧谦辰接过咖啡，握在手心里。

“他听得见。”萧谦辰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我叫他的时候，他手指动了。”

谢承奕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当然听得见，他在等你回来。”

萧谦辰把咖啡递回谢承奕手里，走到走廊尽头的的楼梯间。

他点了一根烟。

谢承奕看着走进楼梯间的萧谦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萧勇在ICU住了五天，才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五天里，萧谦辰每天都去探视。三点到三点半，半个小时，他站在床边，握着那只苍老的手，说一些有的没的。说他在路上遇到的人和事，说他养的两只猫，说谢承奕对他有多好。他不知道萧勇能不能听见，但他还是说。

转出ICU那天，萧谦辰站在普通病房的门口，看着护士把萧勇的病床推进去，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一切都白得晃眼。

萧勇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发紫，呼吸也平稳了。他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但医生说意识已经在恢复了，应该很快就能醒。

“你是他儿子？”管床的护士是个圆脸的年轻姑娘，说话带着北方口音，嗓门不大，但很清晰。

“是。”

“你爸这几天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护士翻着病历，头也没抬，“‘谦辰’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半夜也念。隔壁床的病人投诉了好几次，说吵得睡不着觉。”

萧谦辰站在床边，看着萧勇苍白的脸。

“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可大了。”

护士合上病历，抬头看了萧谦辰一眼，“现在老了，倒像个小孩了。”

她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萧谦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铁的，上面垫了一个薄薄的蓝色软垫，坐上去吱呀吱呀响。

他伸手，把萧勇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下面。

他一直看着萧勇。

然后，慢慢地，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瞳孔才慢慢聚焦。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萧谦辰。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脑梗影响了他的语言功能区，他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可他看着萧谦辰的眼睛，萧谦辰读懂了他想说什么。

“我在。”萧谦辰握住他的手，“爸，我在。”

萧勇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萧谦辰伸手，用纸巾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你以前不是挺凶的吗？现在怎么这么爱哭。”

萧勇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那是萧谦辰这辈子听过最像“对不起”的声音。

谢承奕站在走廊上，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对父子。

萧谦辰坐在床边，握着萧勇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萧勇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又看了看萧谦辰。

谢承奕没有进去。

他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了病房门口左边的椅子上。里面是于琏早上炖的鸡汤，还热着。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出医院。

医院门口是槐树，隐隐约约能味到很浓的槐树味，他走出医院，站在树下，点了一根烟，是萧谦辰落在他口袋里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萧谦辰发来的消息：“他醒了。”

只有三个字。

谢承奕回了过去：“我知道，我在外面看着呢。鸡汤在门口左边椅子上，记得喝。”

萧谦辰秒回：“嗯。”

谢承奕把手机收进口袋，他想，也许这就是寻奕说的“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其实一点都不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