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常璋的坟在孝丰镇的东郊,和风云楼几乎是两个对角了。
这并不是张掌柜不尽心的缘故。
当初张掌柜和帮忙办丧的人们坐下来商量又商量,该把睡在棺材里的老贺往哪儿埋。
有人说南边的土好,有人说北边的水少,总之是各有各的吉利。
张掌柜见人们争个不休,又托当时唱经的法师来算位置,法师摇头说她不管这个。
最后还是隔壁做了一辈子浆水饭的孙大娘说,她们家老娘去的时候请了人算地方,说是东边好,于是把老娘埋在了东边。
等到她们孙家又有谁到了年纪,也跟着埋过去,陪着老娘。
“你们老贺不是本地人,身后又没个姑娘小郎——小乌娘子先不算!我寻思着,她一个人在下头指不定觉得寂寞,不如就到我娘那里去。我过几年也要去的,正好和贺厨子说说话。”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张掌柜最后也点了头。
于是贺常璋就和孙大娘的娘做起了邻居。
马车一路往东郊行去。
乌婕和持缰驱马的齐元并肩呆在外头,由乌婕给齐元指路;原四卿则在车厢里静静地坐着,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齐元本就话少,知道这一趟是送乌婕去祭拜恩师后,话就更少了。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处明显是官府给立的禁行碑外,乌婕抱着食盒跳下马车,稳稳落地。
齐元则一言不发地栓好马,绕到车厢后头,去扶原四卿。
乌婕看着头戴帷帽的素衣公子,欲言又止。
原四卿坚持说:“我已到这里了。”
乌婕叹了口气。
东郊也许确实是块风水宝地。
三人从禁行碑出发,往前走了一小段,便看见了一排又一排大同小异的坟包。
乌婕没能亲眼见到贺常璋下葬,但是孙大娘的老娘埋在哪儿,她是知道的。
乌婕很熟稔地带着原四卿与齐元绕了两圈,找到了某个大坟包边上。
贺常璋睡在旁边那座新坟中。
乌婕放下食盒,按着孝女祭拜的规格,给贺常璋问好、清草、摆香。
她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和贺常璋叙着闲话,一会儿是在唐家的见闻,一会儿又是风云楼最近的境况,一会儿则是沉默。
齐元不大适应此处的氛围,稍稍走远了一点,只保证乌婕和原四卿两人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原四卿则站在乌婕后头,专注地凝望着她忙碌的背影。
他实在太安静,乌婕直到打开食盒、准备给贺常璋上祭品的时候,才把他这个人想起来。
她回头看了原四卿一眼,这一眼中其实不带有什么情绪;但是原四卿仿佛从她空无一物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竟抬腿走了过来,还顺手摘掉了帷帽。
乌婕把汤和饼都放在贺常璋坟前,然后才从蹲姿改成站姿。
原四卿恰好在此时站到了她身侧,身位比她错了一步。
乌婕没再回头看他,而是对贺常璋说:“贺师,贺姨,老贺!我回来了。”
“我回来晚了。”
……
齐元站在原地发呆,没用心算过去了多久。
反正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后,那两个站在坟前的人终于挪动了步子,往她这边走过来。
齐元迎上去,原本是准备扶原四卿的——这附近的土路不好走——但她眼神往下一瞥,整个人跟着就是一怔。
她看见,乌婕的一只手臂正垫在原四卿的手腕下,另一只手臂则几乎贴上了他的肩头。
齐元只是心思少,不是傻。
她丝滑地转过了身,带头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原四卿戴着帷帽,由乌婕扶着,稳稳当当地走出了这片坟地。
再次经过那块禁行碑时,乌婕听见原四卿轻声对她说:“能有你这样的徒儿,贺大厨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乌婕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贺常璋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在她生前惹了她不痛快的,全都是……该死的恶人。
到了回程的时候,齐元就不需要乌婕指路了。
原四卿主动邀请乌婕到车厢里坐,而乌婕也一改先前面对原四卿的礼让与疏远,登上了马车。
年轻未婚的一女一男,同车而处,无疑是很亲近的举动。
齐元双手握着马疆,看似是在专心驱马,其实心里在想:
所以,这就是成了吧?
乌婕和原四卿之间的婚约,是由贺常璋当年和怀着原四卿的齐夫人定下的。
如今乌婕肯带着原四卿去拜贺常璋,莫不是请老师帮忙掌眼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