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慎起见,乌婕还特意耽搁了几日。
她翻出自己在唐家那边采购的特产礼物,往邻里亲友处分送一些,往旧日的熟客门上走了一趟,既是宣告风云楼新东家的归来,也接受她们的各种宽慰与建议。
谈话中,乌婕适时表现出因为师丧而愁眉不展的样子,仿佛对风云楼目前的境况有些心灰意冷,准备带着张掌柜远走西边,另立门户。
有几个出手阔绰的熟客同贺常璋交情不错,既有劝她留下的,也有表示理解的。
更有一位十分大方的钱老板豪气干云地道:“孝丰镇还是太小了些,我早就劝过老贺往外打招牌,只是她不肯挪窝。如今这场面谁也没想过,但往好处想,何尝不是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世侄女如此人品才能,何愁不能在旁处打开名声呢!若是盘缠不够,尽与我说便是!”
乌婕连连称谢,面上仍带着忧色:“钱姨您阅历广,自然是能给我们这些小辈指明方向的。只是我想着,风云楼到底是贺师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抛下了一走了之,是不是……”
钱老板耐心地指点她说:“你这就是想左了。咱们这些相熟的都知道老贺不是那等黑心人,但外人不信,硬把污水往你头上泼,你就站在那儿生受着?可这事究竟是风云楼理亏,若是老贺还在,想必也是不愿你在这里硬顶着遭委屈。亏得你回来,否则我看老张还得犟到底呢。既然要走,那便快走,最好是走得干净些。地契和房契,皆出手换了钱,去个好地方再作盘算罢。你如果找不着人接盘,我给你买下也省得!”
这位钱老板当真是苦口婆心,讲情又讲理,可是乌婕却注意到了一处话头,冷不丁问道:“钱姨说这事是我风云楼理亏?我却不知道的。”
钱老板眉头一挑,“怎么,你张姨不曾与你分说?”
乌婕无比老实地说:“张姨道我年纪小,有些事不叫我沾手。我只知道楼里先前好像是出了事,东西吃坏了人的?但那总不该是我贺姨张姨想不开,对客人下手吧?我想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的!”
钱老板听了,忽而长吁短叹起来,对乌婕道:“你张姨是老资历了,终归比你想得周全,但你也是个成人,该担事的时候,就得担起来才是哪。先前那事,确实是你家的菜吃坏了人,惹事的是你家那个厨子,叫什么瑚的?官府倒是把坏厨子抓了,可是客人咽不下这口气,硬要和你家过不去,谁能拦了苦主不叫出气的?偏偏你家那些厨子个个也是不能共患难的,唉,正是老贺先前看走了眼。”
哦……原来风云楼的这场风波传到了外头,竟生出这么一个版本吗?
乌婕心中一动,表情顿时沮丧起来:“钱姨,可这事情谁能料想到呢。我家的食材从来都是顶顶好的,以往也没出过这样的事情。我听张姨说,已是给那客人好好赔礼道歉了,她一直抓着不放,莫不是嫌我们心意不诚?”
钱老板只叫乌婕喝茶,口中道:“世侄女,听我一句劝,这桩事情,你就莫要再执拗下去了。我冷眼瞧着,那客人是外来的,背景恐怕不简单,是非得把你家店整倒了,才能出了气的。你看那地痞子一日日地上门,也就最近才消停些,多扰人呢?你略服一服软,先把店关了,叫她把这口气出了,走远了,再作计较……也未尝不可啊。”
外地来的客人,生面孔的混混,这倒是都对上了。乌婕想。
乌婕确认般问道:“只要她把气出了,再走远,也许我家这生意还有希望?”
钱老板也不能咬实了口风,只默默点头,暗示自己确实是给乌婕出了一个“假装闭店服软,避过风头重来”的主意。
如此听来,钱老板仿佛不是为着风云楼的地契,做劝她远走的说客来的,而像是真心想帮她们,觉得风云楼远走或留下皆可。
乌婕暂时将自己心中“熟客圈子里是否也有推波助澜之人”的猜想按下。
钱老板话中一片好情好意,然而她终归是站在局外的人,不知事情全貌。
她以为那些上门的混混皆是遭了罪的客人雇佣来出气,但张掌柜却是亲自上门去致歉过,将客人好好送离了孝丰的地界,确认人家心中毫无芥蒂才作罢的。
而且那群混混连假借条的把戏都拿出来了,独独没有打过“你家酒楼的菜吃坏了客人,该砸”的旗号。
乌婕想,这大概是因为官府已将事盖章定论,罪魁祸首王彩瑚又是个好找的,若那些混混真是要为客人报仇,怎么也得打上王彩瑚家,而不是只对着风云楼下手。
因此,混混们绝不能打着这个旗号,免得让张掌柜起疑,闹将出来。
但这个“遭罪的客人忍不下气”的说法,能叫钱老板深信不疑,说明幕后黑手大约是往这个方向放过风的,免得有那仗义的人站出来,大力拉拔风云楼。
毕竟那些心怀仗义的人,同样会认可快意恩仇的行事方式,也就不好对气愤难当且“背景惊人”的倒霉客人说什么。
可是不管怎么说,纵然风云楼有失察之过,真有那害人之心、并且真的叫客人遭了罪的,明明是收钱的王彩瑚与那幕后黑手啊!
乌婕立刻打定主意,回头折腾王彩瑚的时候,就往这个“客人报仇”的方向去演!
她谦恭地别了钱老板,而后又去了孝丰镇的官衙,拿出少许银钱打点,重新翻看王彩瑚毒鱼案的卷宗,再憋屈而认命地离开。
这是要坐实自己“先前对此事并不了解,如今了解后自认倒霉”的作态,让那有心人放松警惕。
然后,再用一日,聚起人手,趁夜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