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当然知道这道幽岍名菜。
“蛋儿白”,主料是鸡蛋的蛋清与鸭蛋的蛋黄,做法则分蒸菜和汤菜两种。
但不管是哪种做法,端出的成品必是外白内橙的一颗蛋、或一碗蛋汤,尝起来嫩而不腥,香而不涩,两种蛋的风味完美相融,不分你我,才是最佳。
相对而言,汤菜版的“蛋儿白”要比蒸菜版的“蛋儿白”好做:
有些不能很好掌握火候与调味的厨师,可以在煮蛋汤的时候分阶段品尝,然后根据口味的偏差,及时加入熟热的蛋液或牛羊奶调和,最终调出一碗上白下橙的成品来。
而蒸菜就绝不能如此做了,必得一气呵成、一锅全出才行。
乌婕在唐家学艺时听唐娘子讲,幽岍城的“蛋儿白”只有蒸蛋的做法,没有蛋汤的选择。
真正会做“蛋儿白”的厨子,能把鸡蛋的蛋清液一滴不落地导出灌进模中,刚好裹住提前煮得微微定型的鸭蛋黄,一颗蛋送入蒸锅,蒸好端出来的还是原样的一颗蛋。
不知前情的客人拿到手里,必须剥了壳食用,才能吃出这是一颗“蛋儿白”,而非单独的一只鸡蛋或是鸭蛋。
押中考题是什么感觉?
乌婕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只是挨个拿起那些蛋,仔细验了成色之后才说:“这些能做三颗,要半个时辰。”
杨厨看了她检查食材的架势,微微点头,“好,是否需要我回避?”
乌婕继续装傻:“啊?回避啥?”
杨厨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把这间厨房全留给了她。
乌婕不免对这位杨厨生出几分好感来。
如果乌唐当真是个从幽岍城过来的莽直厨子,杨厨这样的做法虽然显得冷淡,却极有分寸:不会打扰她的发挥,也能试出她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全无偷师的意图与嫌疑。
多想无益,乌婕是真心想要打入佳膳会,此时便真心地做起这道“蛋儿白”来。
蒸菜版的“蛋儿白”不好做。哪怕是幽岍城的本土厨子,若不是将它当成招牌菜做熟了的,一锅里面做十颗,也许最后能端出去的成品也只有三四颗。
而乌婕跟杨厨说“能做三颗”,则是因为这些蛋的品相不一,真正能拿来做“蛋儿白”的,确实只有三颗鸡蛋、三颗鸭蛋。
做十出三,能显什么本事?
要做就做三出三!
豪言出口,乌婕手上的动作只愈发精细。
先以特殊的手法平置蛋身,轻敲蛋顶,将鸡蛋的蛋清液直接分作三碗导出。
鸭蛋的料理步骤更繁琐一些,不仅得打顶撇去内里蛋清,又要让蛋黄带壳入锅,竖直立好,小火慢煮,直至内里的蛋黄微微定型。
因为要熟悉这间厨房灶上的火候,乌婕先扔了颗品相一般的鸭蛋进去慢煮,自己则专心调和面糊,细撒料末,尽快塑了一个“蛋模”出来。
又过一会儿,乌婕启开蒸锅,同蒸三个“蛋模”。
她顺手将煮好的鸭蛋从锅里捞出,剥开尝了尝味道,确认灶上的火候与自己估量的不差,这才放入那三颗真正要拿来做“蛋儿白”的鸭蛋,小火煮起一阵,快手捞出。
这过程中的时间全靠厨子自行把握,必须掐得分秒不差,否则一旁静置的鸡蛋清液便会过度松散或变色,从而导致“蛋儿不白”。
所幸乌婕当初求学刻苦,哪怕身处第一次使用的厨房,做起这道菜来仍然得心应手,毫无疏漏。
其中几道除味、添料、揭皮、沉液、盖壳的工序,堪称重中之重。
倒不是说有多么困难,只求心细、慎重。
唯有把这些工序都做好了,最终的成品“蛋儿白”才能白而不僵、香而不涩、合而不散。
少顷,乌婕终于收势。
蛋清环抱蛋黄,蛋壳落入白面,蒸锅添足水,隔碗再起火。
等待“蛋儿白”出锅的间隙里,乌婕甚至伸出头去,对厨房外的杨厨道:“那个大姐,可有布巾的?”
“大姐”杨厨闻声走来,问道:“是洒了什么东西?”
乌婕只作憨厚状:“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撒,俺寻思菜快好了,先把灶上收拾收拾,清扫干净。”
两人一问一答的工夫,杨厨已然迈过门槛,看见了杂乱但不脏污的灶台,以及兢兢业业冒着白气的蒸锅。
“已经好了?”她难得有些诧异,走近清点了一番剩下的食材,确认对方只用了鸡、鸭蛋各三颗,白面与调料虽然也有取用,但其中消耗远比她想象中要少得多。
这基本是随取随用,正是在小处可以看出的熟稔与从容。
乌婕连忙摆手:“哪有那么快就好了!还要蒸一会儿呢。”
只是蛋已入模,火候已定,剩下的也不需要厨子再调和,差一个学徒来盯着火就是,完全可以算作“好了”。
杨厨盯着那蒸锅,随口道:“你放着就是,待会儿自有人来收拾。”
两个厨子都站在灶前,一个明局促暗平静地,一个既淡然又焦灼地,等待着。
直到乌婕说了一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