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厨便主动弯下腰去熄火,而乌婕立刻让过身子去揭锅。
——三颗“蛋儿白”裹着一层软而膨的白面,立在碗中。
乌婕将它们一起拣出,快手剥去了模子,另搁在旁的碗里。
按习惯,她是要拿一颗“蛋儿白”自己先尝了,确认滋味无误,才好把剩下的端出给人的。
只是此次做菜并非练习,而是考题,杨厨人在这里,乌婕不得不强行压抑冲动,转而将它们整齐摆盘。
杨厨处理了灶火后便探身起来,对乌婕道:“让我尝尝。”
乌婕把盘子推给她,一边问:“大姐,你以前也吃过这道呀?”
杨厨只以目光细细描摹“蛋儿白”,没有回答。
乌婕看着她仿佛十分珍惜似地轻轻剥下外壳,露出里面白颤颤的蛋身;下口却一点没客气,直接连蛋清带蛋黄地吃掉了小半个,橙黄的鸭蛋黄露出个缺口来,竟像个残月。
杨厨在口中品了品味道,果然是生嫩无比,香郁非常。
蛋是霜白的,黄是橙红的,混合起来嚼着,不仅没有一丝的腥气,反而透着股醇美的纯香。吃着倒不像鸡蛋与鸭蛋的混物,而似个旁的珍禽蛋被一下蒸出,极为完满。
她再吃了几口,直把整个“蛋儿白”全部吃尽了,才叹息般点评道:“好手艺,好风味,想来你在家中也是不一般的人物。”
乌婕朗声笑道:“俺在镇子上,当然是头一个!”
杨厨干脆地说:“随我过来,我替你写信。”
在杨厨的坚持下,乌婕硬是没能插手清扫灶台的工作——她的原话是“这等事不需要厨子来做”——而是跟着她走入了一个雅致的房间,局促不安地坐在桌前。
杨厨从柜中取了纸笔,那纸面极为光滑,上方书有“佳膳会”三个烫金的大字,展开来便散发出栀子的香气。
杨厨边写边问:“你叫什么?家在哪里?想去何处?要个什么薪资?”
敢情先前那录事在她耳边介绍“乌唐”,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这个杨厨,瞧着全然是“只为厨艺折腰”的清高性情,竟然奇异地打消了一点乌婕心中对佳膳会的妖魔化印象。
她按照先前回答录事的信息,一一报给了杨厨,杨厨也只顾着记。
等到乌婕说还没想好要去哪个酒楼,薪资则是越高越好、最好每年能不低于三十两银的时候,杨厨的脸上才微微掠过一丝不寻常的笑意。
“三十两?你太看轻自己了。”
杨厨一面说,一面继续在纸上笔走龙蛇。
乌婕坐在对面,要倒着去看她写的字迹,辨认起来很有些艰难,只能依稀看出“西菜”“火艺”“留”“驱用”之类的字样,也不知道看准了没有。
杨厨书到最后,随手留了个落款,是个二字的名字。
乌婕努力去认,因为先入为主,很轻易看出那个姓氏是“杨”;但后面的名字就……
等会儿。
杨绍安的那个女儿,继承了她手艺的“小鱼姑”是叫什么来着?
乌婕正努力回想着,面前的杨厨已轻轻搁下了笔,对她说:“我给你算六十两……不,八十两的年薪,让你来我的店里上工,还能帮你牵线寻个租处;若你想到旁处看一看,就拿了我的信去自荐,听她们给你开什么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她们有人给你开的薪水比我略高些,你就来找我,我给你开更高的。”
乌婕吃了一惊,充分感受到了她“求贤若渴”的诚意。
只是一道“蛋儿白”而已,怎么这位杨厨轻易就从中发现了她的惊世厨艺,给出了这么优厚的待遇?
乌婕浅浅自恋了一回,很快恢复了冷静。
也许蒸菜版的“蛋儿白”对杨厨而言意义非凡,所以才会让她如此震动。
当然,乌婕本人的扎实功底与过人技艺,同样是获得考官赏识的重要一环!
乌婕做出感动的模样,又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我该怎么说”,最终才在杨厨的注视下开口道:“您……大姐,不知道到时候我该去哪里找你呢?你又叫什么?”
不好意思啊,你不记得我,我其实也不知道你。
杨厨恍然,伸手指着信上的落款,对她说:“你若要寻我,只管去湖仁城里的千味轩,就说你找杨停厨子就是。”
杨停!
那个“湖仁第一杨家”中,杨大商人杨鲁的妹妹!
乌婕立刻就把她的资料和人对上了号,一时只觉得纸面上的情报有限,到底不如面对面的认识来得深刻。
原来这位千味轩的首席厨子,在佳膳会中竟是能够考校新人的“考官”地位。
也就是说,她不必靠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也能在佳膳会里活动关系,做些布置。
乌婕抬眼望去。
坐在对面的杨停正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复。
乌婕扬起笑容,对她说:“杨停大姐,俺知道你是好人,只是俺来湖仁城找活计,是要养家糊口的,俺家那个也跟着一起来湖仁啦。俺就是想去你那里,也得先回去一趟,跟家里人讲一声,很快就报给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