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也是纯味。玄衣人想。
她突然觉得这有点无趣,甚至疑心那厨子早就打听明白了她的忌讳,故意做出“多味混杂”的把戏,其实里面放的都是最不会出错的纯味。
而她的习惯从来是只尝一点,基本不会发现其中猫腻。
这样的小把戏未免太过天真。
她自己不吃,还不能让随从去吃,再把味道报给她吗?
玄衣人这般想着,收紧了按在勺柄的手指;但她很快又松了力气,心中再无一丝波澜。
……算了,没必要计较。
这种吃食,那种吃食,总归都是无趣的。
玄衣人垂眼看向勺中嫩生生的白色蛋块,以及下面伏着的一团凝沙似的橘黄。
她微微阖上了眼眸,将它囫囵送入口中。
“!!!”
下一瞬,她睁大了眼。
亲自选了这枚“蛋儿白”的随从是一直注意着主人的,见她神情有异,心中一个“咯噔”,赶紧双手捧上了干净的唾盂,只求她赶紧将其吐出。
若是常人吃到了不喜的味道,也许忍一忍能咽下去,又或是随意吐出来。
但是主人她是那种能强行咽下,之后忽然一个不顺心,就会把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的人啊!
到了那时候,服侍她的有一个是一个,全得趴着受杖去。
随从进行着徒劳的自救,而玄衣人果然挥退了他,忍着口中泛出的黄果酸味,勉力嚼了嚼。
她确实是不喜欢酸味。不喜欢那种胃部痉挛、液体上翻、头晕恶心的味道。
可是这回的酸,和那种酸是不同的。
她眨了眨眼睛,感受着那种清冽的酸意,随着被嚼散的蛋黄在她口中弥漫开来。
接着是蛋白抵住舌尖,一抿即化。津液沿着舌面回流,和那酸味纠缠在一处。
她嚼着嚼着,食物竟慢慢脱离了原有的味道,变作一块糕、一抔土、一刀纸。
反正是一种夹着粉末但又鲜又醇的口感,合着酸味,合着蛋味,合着口味。
玄衣人居然从中品出了一丝莫名的甜。
只是她舀的份量不过一两口,那种甜味也只是一闪而逝。
紧接着,恰到好处的酸意和新奇的口感也都跟着滑入腹中的食物没了,一点余韵都没给她留下。
玄衣人性情果断,不留给她的,她就要自行去取。
于是她像莫吴语先前那样,第二下就挖走了绝大部分的“蛋儿白”,几乎有点不讲究仪态地,吞咽进口。
她尝到了更强烈、更泛滥的酸味。
她也品出了更多的鲜美,更多的香醇,更莫名的甜。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进食。
直到玄衣人沉默地吃完了最后的“蛋儿底”,坐在上首久久不动,莫吴语还以为她是在遵循那“入口便要食尽”的规矩,不过是这一“口”略微大些罢了。
“大人,您可要看看下一道?”
玄衣人抬起脸,伸出手指。
指着的还是中央那道“蛋儿白”。
现在,它只剩下六颗了。
……
后厨内,乌婕蹲在墙角处,悠哉游哉地吃着她特意昧下的、不那么完美的“蛋儿白”。
二十颗鸡蛋,二十颗鸭蛋,当然是拿来做二十颗“蛋儿白”的。
只是李厨曾经告诉过她,在莫家做菜,份量不用过多。
乌婕没问得很深,但李厨个性独特,有什么就讲什么,比“乌唐”还直率,不会撒谎。
于是她照做了。
十颗完美的“蛋儿白”中,五味各有两颗。
祁厨分别取了一枚纯味来尝、一枚酸味来检,大为惊艳,这才点头允许乌婕去搞这“盲取”的花样。
至于被做坏的“蛋儿白”嘛,乌婕理所当然地留给了自己。
这所谓的“做坏”也不是多坏,它们来自乌婕崭新的伟大尝试。
——五味混合入一蛋中,乘十。
好个“怪味蛋”!
乌婕吃得呲牙咧嘴,但又放不下手。
“蛋儿白”讲究一个食材简单、调味精细,道理如此。
只要厨子水平到了,无论怎样调味,都掩盖不了食物的本味,反而会让后者更加出彩,取的是一个返璞归真、唤醒味蕾之意。
而现在,乌婕是拿五种味道的“璞”去归“真”。
蛋的本味已是被烘托到极致了,只是在尝到它之前,先得闯过这极致的“调味关”而已!
她正专注地藏在角落品味呢,祁厨带着个满头大汗的跑腿进了门。
“乌唐?不,乌厨!乌厨,请你出来!”
这种腔调也是乌婕熟悉的,她咽下最后一口蛋,拍了拍裤腿,站了起来。
“俺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