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别说了。”
莫吴语喝止了亲信的汇报,皱眉道:“你说的谁,那个黄钱途?她能闹出来什么,疯了不成?这种小事下次不准再报,你回头带几个人去,叫她闭嘴就是。”
亲信干笑了两声,附和着说:“大人说的是,那人是个不成气候的,只是如今乱跳得惹人心烦。既然得了您这句准话,咱们也就不顾及她了。”
黄钱途这人确实是个丑角。
她为莫吴语鞍前马后、掏心掏肺,不惜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为莫吴语垫脚,人人都看在眼里。
旁人觉得她好笑的时候还是会笑,但是见得多了,心里也有佩服的。
无论如何,黄钱途是莫吴语麾下的一条好狗;奈何她跟错了主人。
亲信本来还打算替这条狗探一探口风,可她偷眼一觑莫吴语的脸色,就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说下去了。
此时,任谁都能看出,莫吴语正在烦心。
啧啧,她们的主子就是这般,得用的人,给个好脸;心生厌倦了,马上弃如敝履。
黄钱途若是能安分些,其实也算是难得的善终,起码她家财在手,性命无忧,五肢俱全呐!
当然,等到她们过去叫黄钱途“闭嘴”的时候,这份幸运也就没有了。
亲信利索地收起了少得可怜的同情心,转而盘算起自己能从莫家的前狗腿子身上刮下多少油皮。
亲信想得很美,不过,真相其实与亲信的料想不太符合。
莫吴语烦躁的情绪来源,根本就不是黄钱途。
她这会儿甚至都想不起这个人来,眉头越皱越紧,心脏一阵狂跳。
莫吴语伸出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脯上,五指微微收拢:这隐约像个自掏心肺的姿势。
而如果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就能让自己恢复正常的话,莫吴语这会儿兴许还真的会干。
总之——
别再跳了!别再响了!
莫吴语感到一丝晕眩,不得不找了一把方椅落座。
这椅子是莫家主爱坐的,不管是上一任,还是这一任。
而身上这种不安的感觉,对莫吴语来说也并不陌生。
它代表着一种对危险,或者机遇的示警。
当年她猫在书房窗下,听到母亲要给她订莫家的上门亲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来过。
莫吴语那时候还姓吴。她知道为人赘妇意味着什么。
母亲决定放弃她了,吴家的资源,吴家的产业,她未来是一丝一毫也摸不着了。
哪怕母亲的大女儿看书坏了眼睛、二女儿练武残了肢体、三女儿落水弱了身子、四女儿跟着女人跑了,她也打算把自己唯一一个健全的、长成的女儿,赘到旁人家去!
莫吴语知道她这么做的底气在哪儿。
吴县令那年新娶的一个比莫吴语还小两岁的小侍,承了女果,给莫吴语生出一个六妹妹。
襁褓里的婴儿才初初睁开眼睛,意气风发的母亲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衰老了。
她能让母亲这么称心如意吗?
事情落定的那天晚上,莫吴语爬进了小侍的房。
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侍,还有那个襁褓——
也许是被送去了庄子,也许是被盛怒的母亲处理了,谁知道呢?
受了家法的莫吴语趴在床上,悠然等待着母亲自食苦果,替她去了结掉那门恶心的亲事,最终却只等来母亲寒着脸送来的嫁衣。
……莫家的势力原来有这般大?
莫吴语“痛改前非”,去做了人家的赘妇。
那个姓莫的老的不好糊弄,小的却很天真烂漫。
莫吴语简直是捏着鼻子演情深,直把人哄得找不着北,甘心替她在老莫家主耳边敲边鼓,自以为从此就得意了。
结果某天晚上,她抱着情人厮混的时候,那感觉就又来了!
莫吴语毫不犹豫,一把推开了衣衫半褪的男子,立刻下床去穿鞋袜。
这回被她勾到手的是个看似规矩实则浪荡的良家,第一次做这种出格的事,情迷一断,吓得不轻,拥着被子哭哭啼啼。
莫吴语烦得不行,又急着要打发他,随口许了个承诺,说不能叫他的初次丢在这里,回去一定说服家人,大礼来娶。
那男人信没信不知道,莫吴语撒腿跑回莫家,刚好赶上老莫家主急病发作,回光返照。
屋子里站满了老莫家主的亲信,有些莫吴语知道,有些她甚至没见过。
老东西背地里藏了不少,可那又如何。
莫吴语伸手揽过快哭晕的莫夫人的腰肢,温言软语地哄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摇大摆,一直行到老莫家主床前。
濒死的老人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桩挟持,一双笑眼。
……
心跳声,终于渐渐平稳下去。
莫吴语轻轻抚着自己的胸口,心想,这才对。
那感觉从来不是危险,必是机遇。
她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从来不是没有付出的。
她解决了妹妹,得到了莫家。
莫吴语,现在和母亲处在守望相助的位置上。
母亲要对她更好、更宽容,无论她做过什么,又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