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进阁确实伪作了政绩。

她靠着举人功名得到了任命，谁也不能说她不会读书。

但在为官治政方面，吴进阁的才能其实并不出挑。

刚到祥予担任镇司的时候，吴进阁心里不是不兴奋的。

那时候她正当壮年，夫人贤惠，财物充裕，膝下二女皆有灵窍。

吴进阁打算让这两个孩儿分修文武，未来各走一条大路。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就要在祥予一地大展拳脚，挣出一份坚实的家业，代际相传，氏族绵延。

可是幻想总是虚浮，而现实不会说谎。

吴进阁接下来的十六年，是在荣和、百华、长恒、兴扬等地辗转平调。

她在祥予的时候，没有做出过什么值得称道的政绩，与夫人的情谊也慢慢磨灭。家中倒是多了好些个“逢场作戏”来的良侍，为她陆续生下了好几个孩子。

后来，吴进阁自己的年纪渐渐大了，为追求养生，她不再轻易授果，这才停了后院的子息。

莫吴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吴进阁最小的女儿，吴进阁待她是很疼宠的，但对于莫吴语未来的前程，吴进阁并不抱有什么期待。

有道是三岁看老，吴进阁倒不盲信这个。

可是，一个七岁厮打姐姐八岁霸凌庶父九岁觊觎母侍的孩子，谁会对她有所期待？

偏偏莫吴语前头的姐姐们一个接一个地遇见了意外……

直到吴进阁眼前的选择只剩下一个。

吴进阁对莫吴语的手段不是一无所觉，某些时候，她也会感到恐惧。

而恐惧过后，吴进阁又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能往上爬的人，从来不是柔软的心肠。

莫吴语心思诡谲，手段狠辣，某种程度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吴进阁觉得，如果自己年轻时就有莫吴语这样的心性，她如今的处境想来要更好些；只是她现在老了，失了许多先机与助力，能抓住湖仁县令这个位置已是费心筹谋的结果，再难谋划旁的。

而莫吴语是一个年轻的、好用的、属于她的女儿。

尽管这个女儿和她最宠爱的小侍勾搭上床，一度让她疑心起了六女儿的血脉——女人确实可以自行选择授果与否，可是女人与女人之间亦有差别。

莫吴语比她年轻，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那小侍承上的是莫吴语的果，而非她吴进阁的呢？！

小侍自己是分辨不出的，吴进阁也无意留他。

可是等到她处理了来源存疑的血脉后，仍是选择了对莫吴语轻轻放过。

吴进阁需要莫家那份叫人眼馋的家财，财是她的立官之本。

莫吴语做出了这样排除异己的行径，吴进阁反而更放心把她送去莫家：瞧，这女儿盼着继承我的家业，她认的永远是吴进阁这个母亲。

如此便够了。

如此是不够的。

莫吴语几乎忘记了身上的束缚，也不再计较先前大鸿突如其来的发难。

她的眼珠边缘泛着猩红血丝，瞳孔中心涌动着黏稠如墨的郁色，沉不见光。

莫吴语就用这样的一双眼睛，久久地望着吴进阁。

湖仁的吴大县令，前半生的考课成绩平平、轮调不断。

等到她在湖仁扎下根后，也不见她做了什么争取民心的大事，怎么就能次次评到乙上，位置越坐越稳当呢？

莫吴语自恃没有亏待过吴大县令，她简直是抽干了莫家的血肉来供养吴家的一对儿母女！

当然，作为女儿的莫吴语绝不会亏待自己，她享受到的肯定比做娘的更多。

在莫吴语看来，自己得到什么都是应当；而吴进阁能拿到的东西，是因为她莫吴语愿意给。

只是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吴进阁只能依仗她，只能庇护她。

她们是不同姓但同血的同盟。

现在，她们一同落了难，这位同盟选择将她割舍，以此自保。

莫吴语感到出离愤怒。

她愤怒的自然不是吴进阁的背叛。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同盟哪有不背刺的？

莫吴语真正介意的是：

——你怎敢先于我背叛你，来背叛我！

而你既然敢背叛我，那么也别指望我会放过你！

玄衣人和乌婕作为旁观者，是不能充分领会莫吴语那份压抑而微妙的心思的。

但她们也都有眼睛，轻易就能看出，莫吴语已决定要扒下吴进阁的那层鬼皮了。

啊，内讧了，闹掰了，狗咬狗了。

莫吴语和吴进阁的对吵，反而没有乌婕和吴进阁那时的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