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们实在太了解彼此,不需要盘弄什么逻辑,只是快准狠地朝对方的痛处戳,就能让对手短暂地失语一阵,而后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反扑。
吴进阁大骂莫吴语狼心狗肺、枉为人子,直说自己一早就看出她心内藏奸,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女儿,她就是无礼无能又无情无义。
对了,她还得过大师批命,莫吴语是天煞孤星的破家作乱命,当初把她赘去了莫家,实在是冲动为之。
如今想来,莫吴语克了老家主又克夫,简直是一踏进去就玷污了莫家的门楣,扰乱了人家的气运!
莫吴语这辈子最介意的就是莫家的这门赘亲,基本一点就炸;不过她炸得多了,其实也有了一些抗性,只是她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
然而吴进阁竟能在赘妇之辱上头再给她添一个霉运破家星的恶名,听得莫吴语鼻翼翕张,喘息不止,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湖仁一霸又岂是易与之辈?
莫吴语缓过来后,马上回骂过去,骂的是吴进阁人老体衰、力不从心,骂她眼瞎耳聋软骨头,骂她偏心偏私,骂她家宅不宁,骂她为官无用,骂她后继无人香火断绝……
莫吴语在骂,吴进阁自然要驳,唾沫横飞间,两人已然不似母女,全然如生死仇人一般。
若不是双方身上皆有束缚,正堂还有差人持棍镇场,加之某几个胆大的莫家侍从也伸手做着拉扯,难保她们不会互相扑去、当庭厮打起来。
这一场闹剧在正堂上吵得沸反盈天,有些官差都不禁悄悄竖起了耳朵。
乌婕站在吴进阁与莫吴语侧旁,论距离比上首的玄衣人还近些,按说是个极佳的观赏位置。
狗咬狗嘛,多好看,为什么不看呢?
可是乌婕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她就想皱眉头。
也许是两人使用的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入耳,面部表情也太狰狞,也许……
乌婕在心底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
方才吴进阁质问她“何以在此咆哮”,但如今真正咆哮官衙正堂的,分明是吴县令她自己啊!
是的,吴进阁确实只是在“咆哮”。
玄衣人随手扯下了自己身上的那枚令牌,以它代替惊堂木,重重敲在桌上。
“罪人噤声!”
吴进阁和莫吴语原本是没那么容易停下来的,但大鸿等人从始至终只关注玄衣人一人的命令,当即团团围上,硬是将两人分而镇压,强行“噤声”。
玄衣人又道:“无关人等,驱赶。”
莫家跟来的侍从全被丢去了门外,整个正堂都显得清正许多。
齐元在门槛处朝内张望,确认乌婕还好好地站在那儿,于是没有强行突入。
玄衣人给乌婕指了个自己身侧的位置,叫她也居高临下地,朝下望去。
“乌厨,你看。”
玄衣人指向下面那两张狰狞的面孔,耐心地对乌婕解释道:“此二人,官商相护,正在避重就轻。”
乌婕神色微动,若有所思。
“你今日是借我的势,所行虽为义事,不过仍是以权压人罢了。”玄衣人简直像在教她了,“而吴进阁不能光明正大地反抗我,但她看出来了,你家的证据不全,你只能拿旁人的事来说。她以为你是出于义愤来的,于是也就这么‘告诉’了莫吴语。”
大义灭亲,也有一个“义”字。
“然后,她们要抹平你的义愤,用的是自贬、自辱、互相撕扯的手段。她们之间把坏话骂尽了,实话也没少说,可是乌厨你听,其中可有认罪之意?”
乌婕迟缓但坚定地答道:“没有,她们不曾认罪。”
她们在避重就轻!
莫吴语手里有吴进阁利用钱财打点、伪作政绩的把柄,可是她并没有拿出来,而是与吴进阁掀起了不痛不痒的私事骂战。
如果乌婕当真只是一名嫉恶如仇、热血上头的路人,看到二人撕破脸面的场面,她会觉得痛快,而后放松警惕。
玄衣人突然出手绝不是无缘无故,其中很大程度上,是看在乌婕的面子。
宠爱嘛,可以给下属,可以给美人,当然也可以给厨子。
所以,在吴进阁看来,贵人没有对她们赶尽杀绝的理由。
那么,只要吴进阁和莫吴语把乌婕“演”舒服了,她们将有很大几率脱身。
罚款、申饬甚至下狱,这些代价都不是不可承受的;玄衣人没工夫与她们一直耗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乌婕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要见到的是恶人的下场,不是要沉溺于伪作的爽快。
她方才发觉的不对,果然是不对!
乌婕当即朝着玄衣人拜下:“谢大人教我!”
玄衣人说:“那你继续听着。”
“你们几人,接了手令,立刻去莫家门前替下我的侍卫,把紧门户,不准随意出入;你们这队,负责入室搜查,仔细翻找莫吴语的私账来往;你们一队,各领武备,拿住莫氏管家亲信,扣押过来,允你们讯问从便,但暂不可有残伤;你们这些,到罪人吴进阁居处,抄家。”
玄衣人给眼前所见的官差皆派了活计,最后向面色煞白的吴进阁与莫吴语宣布道:“凡有为,必有痕迹。你二人不肯轻言,自有人或旁的东西能替你们来讲。”
不过搜查、讯问都需要时间,玄衣人的眉眼不由生出怠懒来。
乌婕翻了自己的衣袖,高高拿出一面新的诉状。
“大人,那我现在要继续告了——湖仁县令吴进阁犯律狎邪,有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