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婕赶到前头时,张掌柜已出面在辞谢两名客人了。
那位穿白衣的客人硬是不肯把银子收回去:“给了你们,你们就拿着。堂堂第一楼,眼皮子竟这般浅?”
拜托,“眼皮子浅”是能用在这种情况下的形容吗?
张掌柜面上带着苦笑,但又能明显看出受宠若惊的神态,谦逊地和安氏家君一来一回地答语。
没想到这位贵客看着沉稳,说话的语气却一点不容动摇:“掌柜的,这些银两刨除了菜钱,旁的都给你们家做‘凤回旋’的那厨子。她的菜做得好,我们这边喜欢,愿意多给她银钱,想来不至于称得上冒犯。”
“哪里会冒犯!”张掌柜连称“不敢”,“您二位喜欢我们家厨子的手艺,这是我们风云楼上下的荣幸。我马上就叫人把大厨请来,一定要当面向您二位答谢。”
这番话让两位贵客的面色都和缓了,白衣客眼中甚至隐隐透出些期待来。
乌婕在后头听了半耳朵,恰好赶在此时登场。
“两位客人,我来了,我来了!”
厨子兴冲冲地奔了过来,张口就问:“您二位今天吃得可满意?菜的份量够不够?不够我这就下去再炒一些,要是口渴了……”
安氏家君连忙笑着打断她:“今日我们吃得挺好,吃饱了,也不口渴。这会儿就准备走了。”
白衣客干脆直接把那大锭银子丢给了乌婕本人,朝着她微扬下巴,故作矜持:“你,手艺不错!你家酒楼也是好的。这银两用来结账,剩下的就赏你吧。”
乌婕很配合,当场叉起手掌,半躬身子,唱了个大喏。
她这样热情洋溢的反应很好地取悦了白衣客二人,全场气氛为之一松。
本来么,贵客撒钱就是奔着被人领情去的,旁人推三阻四,反而搅和了她们的兴致。
张掌柜久经世故,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只是客人指望领情的明显是乌婕,不是她这个掌柜。
于是她就唱了个“不懂事”的白脸,如此更能彰显大厨唱红脸的“领情”可贵。
“懂事”的大厨追在心满意足的贵客身后,一面相送,一面相约:“两位客人下次来时,我要再送你们几道拿手菜,请你们一定赏脸,评一评我的手艺!”
安氏家君知道对方是不好意思白拿银子,于是提出了“送菜”的法子平账,但因为乌婕的说法听起来入耳,她便没有计较,一笑而过。
白衣客摆手说:“行了,还不知道下回来不来呢!”
乌婕坚持把她们送出风云楼大门,又目送了一小段路,直到看不见二人的身影了,方才原路返回。
先不说这样的“依依不舍”中含有几分真情,起码态度上是足够重视了。
白衣客就挺受用的。
“这个厨子既有本事,行事也得我心意……”白衣客常常想一出是一出,“大姐,你说我把她挖过来,让她给我们做事,怎么样?”
安氏家君说:“她是个厨子,能做好菜,未必能做好点心。主事大人不会允许你胡闹的。”
白衣客撇了撇嘴,心中很有些不屑。
但她从不跟安氏家君别苗头,悻悻然换了个想法:“也是,好厨子人人瞧得出,东家一般也不肯放人的。反正她家菜也不怎么贵,大不了多去吃几回,吃得腻了,也就不想了。”
安氏家君想起那道二银又四十钱的“凤回旋”,心情复杂,“……虽然厨子做菜的手艺确实好,但那菜实在称不上便宜。”
若是风云楼开在北都,这价钱倒是叫低了;可是谁让它开在孝丰镇上呢!
白衣客反问:“莫非大姐以为,‘凤凰’不值那个价?”
安氏家君不能说“凤凰”不值,只好沉默。
她不回答,白衣客也没觉得“赢了”,还以为是自个儿说话声音太小,叫人听不清,立刻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
“莫非大姐以为……哎呦!”
白衣客身形一滞,险些打了个趔趄。
幸亏一旁的安氏家君迅速出手,扯着白衣客的后领将人拖起,叫她站直了。
“多谢大姐——让我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
白衣客怒气冲冲地抬头一望,马上逮住了那个“罪魁祸首”。
“好哇你!”白衣客上去就准备揪那人发髻,“赶着投胎去的?走在阳间不睁眼,偏撞得你奶奶!有胆就报上你名来!”
那人原是背对着白衣客站在某个临街的摊子前,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离开摊子的时候没有转过身沿着街边走,而是直接倒着朝街道中心退。
这就撞上了恰巧路过的白衣客。
白衣客从不避讳争端,一手狠抓住那人的发髻就往下拉。
此人下意识呼痛,但第一反应竟不是转身与白衣客厮打,反而顺着她的力道仰过了身子,试图减轻头皮的痛苦。
这种异常且徒劳的顺服,在白衣客看来就是软蛋的表现。
她冷笑着又扯了一把手中的发髻,几乎要将对方的簪带扯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安氏家君没有出手阻拦,只是在旁围观。
最先有反应的却是那个摊子的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