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手中端着一碗似汤似粥的东西,身形纤瘦,脚步细碎,看起来简直能被白衣客一手抡出去。
尽管如此,摊主仍然毫无畏惧地走到近前,指着自己的客人,大声向白衣客说:“你放开她!”
白衣客斜着眼睛看向摊主,第一眼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不得不将视线下垂了小半寸。
然后她吃惊了:“你?”
一个男子,不,一个年轻小郎!冒出来为一个女人出头?
白衣客当即冲着手中的人喊:“原来你不但眼睛瞎,还是个孬种!”
那人嘴里发出“呜呜”的含混的声音,众人只听得摊主急叫:“她不但是瞎子,还是个哑巴呢!你为难她做什么!”
“……”
白衣客满腔的怒火如同冰雪一样消融殆尽,手上的力气霎时松了。
那人终于挣脱出来,翻过身去到一旁呛咳,但连咳声都是破碎的,更加印证了摊主的话。
白衣客:“……”
她手足无措,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氏家君也不能再坐壁上观,一步抢上前来,代白衣客扶住那人肩膀,又轻声向摊主问询。
“不知这位娘子家住何处?方才是小妹无状,冒犯了这位娘子,我等必将亲自登门赔罪。”
孙安安见事态控住,没有急着答话,而是把手里端着的豆腐花朝桌上一墩,拍拍手,站直了。
白衣客自认理亏,但看他这般动作,还是没忍住插话:“我大姐问你话呢!”
孙安安根本不怵她,横眉立眼地说:“怎么,你要为难一个瞎子哑巴还不够,接着便要难为我吗?”
“你、我哪有这个意思!”白衣客语塞。
安氏家君腾出手来,在她下巴上拍了一下,叫白衣客噤声。
孙安安看这两人中总算有一个像是能讲理的,这才开口:“你既知道你妹妹冒犯,那你也不要再上手了。宋娘子为人最腼腆的,受不得旁人贴近,请你快快让开!”
那瞎眼的宋娘子果然在安氏家君身上微微发着颤,后者反应过来,急忙拉开了距离。
白衣客也往旁边让了让位置,视线一会儿看自家大姐,一会儿又看向神态骄横的孙安安。
宋娘子看不见众人的眉眼官司,只勉强听完了全程,慢慢站起身来。
她试探着找到白衣客的方向,朝她作揖。
孙安安在旁代为传意:“宋娘子向你道歉。”
白衣客臊得脸红,干脆对着宋娘子也作揖,一揖及地。
宋娘子又转向孙安安,先指了指自己的脚,又张开双臂放在自己的腰部,再伸手指向前方。
“宋娘子说……”孙安安不大确定,仔细辨认了一番,“她想自己回家去,不用你们送。”
这句话虽然不是宋娘子预期的语气,意思倒也差不多。她连忙点头。
安氏家君不能罔顾了宋娘子自己的意愿,只好拦着白衣客,两人一同以目光默送。
宋娘子沿着街道慢慢走,不时有往街中心偏移的架势,此时便会有一名邻近的街坊朝她说话,指挥着她调整方向。
白衣客与安氏家君定定看了一会儿,也是相顾无言。
孙安安无声地“哼”了一声,回到摊位上端起那碗豆腐花,最终还是没忍住刺了一句,“她看不见,撞着了你,是该朝你道歉的。可你一下子就上手抓人,也算不得什么君子!”
白衣客答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安氏家君更会做人一些,很快发觉那宋娘子应该是孙安安摊子上的熟客,顿时想出了一个主意。
她掏了些银钱放在孙安安的摊子上,弯着腰说:“终究是我们冒犯了宋娘子。她既性情腼腆,我们也不能以赔罪之名打扰了她,就先将这些钱寄在摊主你这里,来日她再来了,为她多添些便宜。”
孙安安毫不客气地把钱一推:“犯不着!我这里是摊子,不是钱庄,有什么银子可寄?”
白衣客盯着他,慢吞吞地说:“是啊,你这是做生意的摊子,还能不收银子的?”
“我不收银子,收摊子!”
孙安安从年少时就在这条街上支摊子卖豆腐花了,对外绝不是个软弱的性情,否则他根本立不住脚。
白衣客看他真开始挪桌子扯帐子了,又道:“真不收啊?钱都不要,多傻……啊!”
挑衅的尾音被一句痛呼盖住,白衣客不由捂住了自己的后脑。
安氏家君收回手,面无表情。
她朝孙安安拱手:“摊主,小妹是个傻的,冒犯了你,我代她跟你道歉。这些银子你既不要,我收回来就是,我们不是成心要拦你做生意。”
孙安安说:“这位娘子,我请你把你妹妹带走吧。这条街上的人都互相认得的,她能冒犯一个,难道就不会冒犯第二个?”
安氏家君颔首,道了一声“有理”,利落地动了手。
白衣客:“唔唔,唔唔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