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当然是不可能下毒的。
但做菜也是不行的,风云楼已经打烊了。
乌婕将受了惊的原四卿挡在身后,客客气气地向洪于闲打招呼:“客人来啦?我家灶上的厨子们都已归家,伙计们也早散了,您看,这会儿压根待不了客。您要是想尝尝本地风味,沿街一直走,能瞧见孙家食肆,她家浆水饭最好的……”
“浆水饭?”洪于闲的注意力竟一下被转移了,“我上次去吃的是她家卤豆腐!”
乌婕丝滑接话:“对了,她家的卤豆腐也好!客人吃的是咸口辣口的?”
洪于闲这时却不按常理出牌了,执意要把话题带回自己的来意,“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家的‘凤回旋’好吃,你还答应我,下次来了要给我做拿手菜呢。”
白衣的客人站在面前,直勾勾望向乌婕的眼睛。
即使不想先前那大手笔的十两银子、自己真心实意许下的承诺,只看她这样殷切盼望的姿态,也叫人难以拒绝。
乌婕无奈:“风云楼现已打烊了,按规矩不能再开大灶,哪里还能做‘凤回旋’呢?客人要是想吃好菜,不如等到明日开门了再来,我一定把你排在头一个!到了那时候,莫说‘凤回旋’了,我能给你整治一套‘全凤席’!”
洪于闲顿了片刻,忽而低声说:“我不要什么‘全凤席’,想在你家这里吃两口饭,也不成?我这会儿没地方可去。”
这话听着竟有些可怜。
二庆何时见过这等弱势的家君啊,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可是她的眼皮才刚刚翻上去,就感觉到自己袖子下头被人狠捏一把,痛感十足!
她惊骇地顺着那只“毒手”的来处望去,却只看见了洪于闲忧郁失落的垂眸。
……懂了,你家君仍是魔星来的,不过是心血来潮,临场换了个小可怜的皮。
想来,褚主事那声冒昧的“洪娘子”,到底还是在家君心里划出了一道裂痕吧?
各种各样念头在脑中闪过,二庆表面的反应一点没慢。她紧紧跟着家君的脚步,一面唉声叹气,一面上前搀扶:“家君,咱们还是走吧……人家也有难处,唉。”
手掌贴上了胳膊,既不紧握,也不用力;正是假心假意真演戏。
洪于闲对此大概是很满意的。
二庆没有遭遇第二次“毒手”,这一点就足以证明。
于是,这一主一仆皆是愁容满面,竟在风云楼门口拉拉扯扯起来。
偏偏她们有来有往,却全程不曾真正挪步,既看傻了厨子,也听呆了账房。
原四卿躲在乌婕背后,没露面也不好说话,这是情有可原。
乌婕渐渐看出了内里的乾坤,精神一振,笑眯眯地陪着演起了“厨子观愁愁更愁”,硬是没说一句留客的话。
这一遭,究竟谁能犟得过谁?
——答案是,客人最大。
乌婕被闻声赶来的张掌柜敲了一指头,严肃训话:“你如今可是风云楼的东家!”
你已不是学徒,也不是年少的小厨子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客人的笑话!
乌婕挨了训,洪于闲在旁看着,于她而言是极为难得的体验——她常常是被训的那个。
因此,洪于闲不免有些得意。
她揽着衣袖,虚着语气,继续向着张掌柜作态:“我就知道,‘第一楼’既然能开得起来,绝不是那种闭门谢客的做派。”
张掌柜忙又告罪,接着问起称呼:“……先前您来此吃饭,竟忘了问您的名姓,这也是我们的疏忽。”
风云楼对熟客是有一套规矩的。
逢年过节,东家会把老客当成正经的亲戚走礼拜访,答谢其对风云楼的支持。
有些熟客点菜的回数多了,大厨对其也会留有印象,做菜往往要跟着对方的口味做改动,偶尔还会额外赠予新菜。
许多酒楼都会使用类似的留客手段,像千味轩,就有专门的豪客荐菜制度。
风云楼这一套规矩其实并不如何新奇,只有一点特殊:
走礼、交际、改菜诸事,均不入册。
所有的情分和细节全落在东家心中,由她自己一次又一次盘好了账,再做出调度。
这样做的好处是,东家的行事不拘束,关怀全在细致处,客人发觉了,只会觉得熨帖。
坏处则是,实行起来太有难度。东家若是漏了谁、忘了谁、记混了谁,犯下错误,那可就有大麻烦了。
幸而贺常璋从没错过;乌婕也没有。
当然,乌东家如今的处事手段,肯定不如贺东家那样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洪于闲虽然不是风云楼的熟客,但也是一位出手极大方的好客人,开门做生意的哪能和客人犟?
乌婕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客人见谅,是我着相了。后厨大灶如今是开不了,但小灶倒还可以用的,正好我家人也还没有吃晚饭。家常味道,劳您品鉴一二?”
洪于闲站直身子,扬了扬下巴:“呼我洪三就可。早这样不就好了?难道我还能亏了你的银子?”
张掌柜便唤了一声“洪三老板”,没有故意拿大。
乌婕随了张掌柜的叫法:“哎,洪三老板,您的大方谁不知道?不过今晚的菜式简单,我估着够不上几两银……”
她一面说,一面亲自把大门打开,让原四卿先溜进去,再转身来请洪于闲。
洪于闲挑眉:“若是够不上,我不给你就是。”
乌婕也不图这一餐饭的银两,但想到张掌柜方才的训话,还是故意做出心痛状,以此“取悦”客人。
“……行了行了,别这副模样。”
洪于闲朝她挥了挥手,看起来是真心不爱这套。
乌婕转眼一望,见张掌柜已走进大堂去准备桌子与餐具,才做贼一般对洪于闲说:“洪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