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多日,一袭青衣的卢丞轩终于神清气爽地踏入了风云楼。
县试的放榜日恰好赶上了月末,偌大的风云楼依照规矩闭门,厨工放假,本来不该迎接外客。
幸而有大方的乌东家做主,为那朋友间的小宴矜持地开放了半扇大门,一副似郑重似散漫的模样,偏还记得在门上挂起一朵纱制的红花。
卢丞轩知道这红花是给谁的,噙着笑容上手摘去,别在了自己的衣襟。
但不知为何,她接下来竟没有立刻迈步入内,而是一只脚踏在门槛之外,仰着头,定定地望向风云楼悬在门栏之上的招牌。
那块“孝丰第一楼”照旧焕发着金光,熠熠生辉。
惹人瞩目,也令人心安。
乌婕赶到时,正好瞧见卢丞轩难得露出的呆相,忍着笑请她:“卢大娘子,卢秀才,贵客!其余的宾客们都已到了,您还不快快赏脸进门?”
卢丞轩从欣慰的心绪中回过神来,手掌一张,既从容又潇洒地掸了一把衣摆。
“那就进吧。”
她甚至有意放沉了嗓音,昂首阔步地跨过门槛来,两手微垂,目不斜视,完完全全是秀才娘子的派头。
乌婕配合着在旁打了个千,权当自己是个风云楼里的小跑腿,热切地招呼客人:“卢娘子,二楼甲厢早就为您留好了,一应菜品果饮都是上等的用材,一定叫您吃得满意,吃得舒心!我们家的大厨还特意为您做了一道‘鸿运状元饭’,送您讨个彩头,不收钱!您日后下场,必是鸿星高照运笔如神……”
“停停停!”
卢丞轩原本听得正美,耳中忽然捕着了一个重要词汇,顿觉不妙。
“状元饭?不收钱?”
新鲜出炉的卢大秀才面色一沉,义正言辞地说:“这世上哪里有吃白饭的状元呢!既然是要讨鸿运,不给喜钱恐怕就不灵验。何况你家这酒楼开的也有年头,我是看不了你们东家吃亏,那‘鸿运状元饭’不仅得收钱,还得是多多地收钱,你可明白?”
乌婕怜悯地看了卢丞轩一眼。
也不知赵之淮是如何把她诓来的,此时竟还有工夫计较风云楼的进账。
难道是赵之淮误导了卢丞轩,叫她以为请客出钱的另有其人?
按说乌婕不该拆赵之淮的台,但卢丞轩待她与风云楼的心是诚恳的,乌婕不能不领卢大娘子的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卢丞轩太想坑那位负责请客出钱的人,正如赵之淮迫切地想大宰卢丞轩一笔一般。至于操心风云楼,不过是顺带。
损友从来凑一窝,不是吗?
乌婕心念电转,一面颔首表示自己“听训”,一面将卢丞轩领至二楼厢房外。
就在她们临敲门进去只差最后一下的时候——
乌婕倏忽停下脚步,张开手把卢丞轩拦住,笑盈盈地反了口。
“那就照丞轩你说的,这回席上的其他菜是照旧收钱,只有那碗‘状元饭’是翻倍地收钱。看在咱们有交情,今日又是你的好日子……那就再与你打个八折。这个数,如何?”
卢丞轩目瞪口呆地看着乌婕朝她比出的手势,下意识就要往后退去。
乌婕一把拉住她手腕:“你可要小心楼梯。”
“我要小心的恐怕是你吧!不,该是你们!”
卢丞轩到底脑子活泛,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掉了坑了。
奈何乌婕的力气在朋友们中是出了名的,尽管她此时只是虚虚握着卢丞轩的手腕,也叫后者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挣又挣不开,跑也跑不了,卢丞轩只能悲愤控诉:“难道你们就缺这一顿的饭钱……!”
话音未落,厢房门已被人从里面推开,赵之淮那张可恶的笑脸挤了出来。
她得意洋洋地向卢丞轩道:“饭钱我们可不缺。但是么,新秀才请客吃饭,这倒是稀罕得很,想来在镇上也是头一遭。”
卢丞轩大叫:“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
这主意简直坏得流汁!
且说在县试结果出来之后,县衙的主官会赶在张榜之前分派疾足,去往县辖下的考生所在之地,确保每一位考过的秀才都能在放榜当日得到喜信。
而根据孝丰本地不成文的规矩,新秀才见了报喜的人,务必将身上所携带的钱财尽数拿出,打赏给对方。
具体的钱数并不固定,讲究的只是倾尽所有,博一个“喜气满盈”的好意头;故而一分不给也是不成的。
正因为有这么一条规矩,早在放榜日定下之前,孝丰镇的考生们就已习惯了随身携带扎有红纸带的铜钱,一般是带一贯到五贯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