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塾师自己考取过秀才，对此类规矩可谓是熟谙于心，自然替卢丞轩做了精细的安排。

就在半个时辰前，卢丞轩已将身上的三贯钱尽数交给了报喜人。

等到应付完杂事后，她便兴冲冲地赶往风云楼，来赴朋友们为她举办的——

由一位身无分文的可怜秀才请客的，“秀才宴”。

赵之淮和乌婕一左一右，笑眯眯地把生无可恋的卢丞轩扶进了二楼甲厢，根本没给她留下逃离的余地。

厢房中摆齐了碗筷杯碟，座位也不过五个。给卢丞轩留的正是个主位。

眼见今日的主角已到，坐在末席的孙无诀和凌越顺势起身，一同向卢丞轩道喜，口中皆称“秀才娘子”。

卢丞轩努力地抬了一下眼皮，“……我喜不起来。”

赵之淮的手还搀在她左臂下，闻言立马起哄：“卢娘子心有高志，小小秀才功名算得上什么？咱们都得叫她是、是——”

乌婕贴心补充：“文状元！”

赵之淮恍然：“对，丞轩未来必能考得文状元！”

剩下的两人本就是随着乌婕变口风的，此时也慷慨捧场，一齐说：“给文状元道喜了！”

哪怕明知这是朋友间的谑语，卢丞轩还是被唬了一跳，赶紧冲她们摆手。

“你们这样愚！别说了别说了，那文状元岂是人当的，都莫咒我！”

这话听得众人皆是一愣，孙无诀最是纳罕：“你要是嫌我们狂，捧高你太过，那我倒还肯认的。怎么听你的口风不是这样？难道文状元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夸不得人就罢了，竟还成了个诅咒！”

赵之淮和乌婕显然也各有思索，手上的力气一松，便叫卢丞轩趁机逃窜了。

卢大秀才一直跑到桌席内侧，扶着属于自己的那张椅子喘了口气，这才冲她们倒起苦水：“你们又不曾下过场，哪里就知道这其中的可怕可悲来！我在进学一途上不说头悬梁锥刺股，该用心的时候也是手不释卷熬夜点灯的，从前还、还考过一场，……这回的题目又有许多是我懂得的，很有把握，我早同你们讲过。”

乌婕率先点头。毕竟她们几个在卢丞轩考完之后也聚过一回。

那时的卢丞轩真是意气风发，虽然不曾擅自认领了前头的榜名，但也不乏自信地透露说“这次大约能成了”。

凌越仔细瞧了卢丞轩一眼，回想着先前得到的消息，缓缓道：“我记得你这回是全县第四十二名，已是不错了。”

卢丞轩紧接着就说：“四十二名！嗐，不错是不错，但你们可知道这回的县状元？”

赵之淮正好记得一点，“噢，那个赵化顷？我看这姓氏像是能串个本家，都没敢告诉我妈。不然她一定要排揎我的！”

看看人家姓赵的！再看看你！

卢丞轩道：“对，就是那个赵化顷，跟我在场上恰好分到了相邻的号房。你们可知道她有多可怕？哪怕隔着一道墙，我也能听见那人翻卷的声音，真是白天也翻，夜里也翻，吃饭也翻。我都不知道她是何时入睡，何时醒来，就听见那卷子哗啦啦翻得不停歇！人怎么会一直翻卷子呢？难道她就不找机会写呀！我趁着差人来送饭时说了一句，考官便派人进去查她的号房——”

她讲得感情饱满，绘声绘色，恍惚间竟把厢房的人一齐带进了考场上的号房，且真有人在耳边日夜不停地翻卷子一般。

孙无诀连问话的声音都放轻了，“那，她是为什么这么做呢？”

卢丞轩一拍桌案：“考官要查的就是这个！那差人一进去，便看见赵化顷原是伏在案上睡觉，正对着她的窗裱纸浮起大半边，竟是裱糊得不妥帖！风从窗格里吹着那裱纸，掀得起劲，纸又乱拍乱打的，正像是人在翻卷子一般。”

谜底原来是这样简单。

时过多日，卢丞轩仍旧耿耿于怀：“那赵化顷也是奇得很，我在她隔壁都能听见的动静，她自己更是避不过的，硬是一声没吭。差人把她叫醒，问她裱纸是怎么回事。赵化顷说她一进来就是那样，还以为就是号房的制式，根本没管。”

乌婕好奇：“她自己写卷时就不觉得打扰？”

卢丞轩的笑声简直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她不觉得！她写了吃，吃了写，写了睡，什么都当听不见，连差人都啧啧称奇！后来那号房的裱纸给糊上了，我再也听不见‘翻卷声’了，只能听见她的下笔声，连笔画的弯折都有节奏似的——更清楚，更可怕！”

厢房内哄然大笑！

赵之淮边笑边说，“这也不是你的全错。硬要说来，是你耳朵太尖，墙又太薄！”

卢丞轩露出更加悲愤的神情，引得孙无诀赶忙安慰：“受了这样的打扰，你还能考中秀才，不是正说明你也不比她差到哪里去么？若是没有她，你起码也得是、是四十一名！”

乌婕接话：“我也觉得是这个道理。再不济，丞轩你现在也是四十二名，乍一听来可比第一名多得多了！”

卢丞轩忍不住要跳脚：“当初我娘教的数算，你们难道没学懂吗！”

一个两个，说的都是什么扎心话！

在场的四人中有两人都故作心虚地移开眼睛，只有凌越分毫不受搅扰，抬手指着桌子中央的一份瓷制盖碗，向卢丞轩道：“那是阿婕下厨给你做的‘状元饭’，为免放凉，你抓紧吃了罢。”

她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哪怕是四十二名，也可以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