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如此，乌婕自觉处置得算是恰当，心中无愧。

但在面对原四卿询问的目光时，她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了奇妙的尴尬。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原四卿会介意，而她希望他不要气怒，并且……格外喜欢他的介意？

乌婕被自己脑中莫名生出的念头惊住，话音倏忽一顿。

然而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即使乌婕忽然陷入沉默打住了话头，先前的讲述也足够原四卿明白真相了。

在原家十多年修身养性，原四卿早练成了一身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事。偏偏此事于他而言比巨山倾颓更为严重，由不得他不嘴巴发酸，眼神冒尖。

“乌姊是开酒楼的人，最见不得做好的糕点被生生抛费了，才不是要顾忌谁的心意。”原四卿像是在强行哄自己，“不过，借花献佛的心意又有几分真呢？我只记得我从前给乌姊带点心的时候，用的可都是我自己的银钱。”

乌婕头皮发麻，下意识便开口附和：“四卿说得极有道理！我在幽岍拜师学艺的时候，就听说她们那边有一句俗话，讲的就是‘有钱算有心’。四卿初见时就待我情真，这份心是任何人也比不上的。”

她还记得那张五千两的救急银票。

除了原四卿，谁家公子会给初次见面、不知底细的未婚妻这么一大笔钱财？

乌婕当时虽没有立刻接下，但内心颇觉触动，并不作伪。

结果乌婕没说话还好，她突然提起这一桩，仿佛又勾起了原四卿的别样心事。

原四卿目光发怔了片刻，终于和乌婕关切的视线对上，忽而凄楚一笑，喃喃道：“是了，钱财可以算成真心，但总不能将情意也一并买去。真假之别，在旁人看来或许也不重要。”

乌婕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原四卿了；但她下意识不想要他再那样说下去。

她伸着手臂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揽住了原四卿的腰，将他按进怀里。

考虑到两个人毕竟还站在后厨内，乌婕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却轻易打断了原四卿的“自怜自艾”。

他埋在乌婕怀中轻眨眼睛，闭上了嘴巴。

乌婕没有低头，自然也看不见他神情的变化，只轻声道：“我不懂四卿说的真假之别是什么意思，可我对你的情意不是假的。四卿对我的心有多好，我也知道，除了你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话说得太快，仿佛是把张掌柜和贺常璋等人给排出去了，乌婕缓过来后又补一句，“再不会有第二个男子，像你这般爱我。”

原四卿在意的倒不是男女。他学着乌婕的语气压低了嗓音，问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那一句：“若是有男子对我比乌姊更好呢，乌姊就要去爱他了吗？”

原四卿对乌婕的爱恋，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他从前只知道自己与一名厨子的徒儿订有婚约，对方的姓名、样貌、性情皆不清楚，他少不得自行想象一番。

有时候他把乌婕想成天仙下凡、才高八斗、铁胆柔肠、一拳能打晕原家所有人的奇女子，一个对他一往情深、爱他如珍似宝、为他不顾一切的绝世好家君。

那时候的原四卿将婚约视作幸福的归宿，他近乎是急迫地、无知地粉饰着一道虚无的影子。

但是后来他渐渐长大，读了很多书，见过很多人，也懂得了很多事情。

他明白母亲和她的正夫绝不会费心为他筹谋一门好婚事，父亲为他订下的婚约就是他最好的一条退路。

起码，由一位愿意舍身救人的厨子教养出来的徒儿，人品总该是不错的吧？

原四卿把底线退了又退，觉得那位素未蒙面的未婚妻可以貌丑，但最好晚上的时候看起来不要太吓人；她也不必博学多才，哪怕只是认得几个字也好，但是千万不要是文盲。

什么铁胆什么柔肠，拳头大不大也无所谓了，原四卿可以花钱找护卫，想办法护住自己，也多护下一个她。

至于一往情深、不顾一切……

原四卿偶尔还会幻想一下，更多的时候，他会觉得忧虑。

在原家后宅中挣扎求活的日子，让原四卿认清了母亲作为女人的薄情一面，也悲哀地认清了，再有手段的男子也难以脱离女人而活的现实。

原四卿想，只要那个未婚妻不打他、不随便掀桌子、不会不顾他的意愿一下子抬三个小侍的话，也就还好。

他总会有办法的。在被逼上绝路之前。

后来原四卿几乎是拼着和原家君撕破了脸皮，抢回了父亲在世时为他筹谋的陪嫁，还从原家的私库额外卷走了五千两的“利息”。

代价是原家在族谱中抹去了他的名字，可惜他过往的痕迹无法抹消。原家君为了不露家丑于外，捏着鼻子也要承认原家第四男的存在。

所谓四卿。

没有名字又如何呢，他有去处。

原四卿带着浣竹与齐大娘，由护卫齐元驾着马车，一路奔向那个久闻而未见的孝丰镇。

镇子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只是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在那里，他便要去。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他也不再去想她会是什么样子。

原四卿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路有何等艰险，总不会比过往更糟糕了。

直到他们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孝丰第一楼”，齐元将马车停在那座平平无奇的酒楼门前——

一名女子从门后探出头来，目光警惕中带着某种平静的从容。

她对他说：

“四卿爱我在先，旁人不能步你的后尘。乌婕这一生绝不负你，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