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一先前的猜想没有出错,“明日即终期”的束缚是面向双方的。
乌婕和凌越等人都记着“五日”这个不长不短的期限,在那个最后的关头到来之前,他因为身上背负的线索,尚可保有一定的安全与自由。
月一想,不过是酷刑而已,他并不是没有经受过。敌人的,自己人的,都有。
令阁第二诫,失败必有惩。
他慢慢闭上眼睛,打算待会儿好好比较一番乌婕和凌越的手段高低。
想来后者会更胜一筹吧,毕竟乌婕和他的几次交锋中都是以力取胜,而那位凌姑的许多技巧都透着熟稔的味道,其中又掺杂了月一见所未见的变化与改造……
“咳咳咳!!”
月一猛然睁开眼睛,然后紧紧闭起了口鼻。
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布巾的乌婕正半蹲在他面前,探手从铁锅中舀起一捧又一捧柴火烧尽后留下的残灰,在狭小的柴房中任意挥洒。
她看起来十分轻松愉快,完全是取乐的作态,甚至没有故意冲着月一所在的方向抛撒。
可是柴房中空间有限,仅有两个活人,其中一位还好好做过了防护。
最终倒霉的会是谁,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月一极力避免吸入那些四处飞舞的灰白残尘,但他既是个人,就必然需要大口喘息。
以至于他最终避无可避,破罐破摔,只能对着乌婕发出一声比一声更沉重、一次比一次更可怜的呛咳,恍惚中觉得眼前发黑,身体发软——
乌婕望着他的惨状,提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从身后取了半瓢盖好的凉水,直直泼在月一脸上。
冰凉的触感唤醒了月一的神智,也稍稍缓解了他的不适。
虽然喉口依旧涩堵,残灰仍在空中乱飞,但没有乌婕一刻不停地抛洒,月一总算能恢复常年习武锻炼出的呼吸节奏,置身其中而面不改色。
……脸上的水还没有干透,因为它不是温的,是冷的。
乌婕闷在层层布巾后的嘴唇轻动,对他说:“小黑,这些都是用你劈的柴烧出来的。”
月一:“……”
怎么,你是在鼓励我继续努力,还是想嘲笑我的工作成果?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如今不能顶着这样恶劣的环境开口说话。
否则他一定会用口舌对乌婕喷洒毒液,万一到时候激怒了她就不好了。
乌婕不知道月一在想什么,但左不过是些诅咒的话,这都不必猜。
她垂手将盛着残灰的铁锅推远,等飞在柴房空气中的那些灰白残尘也渐渐落了,才扯去最外围那层沾湿了水、又吸附满了灰尘的布巾,稍微松快了一些。
这场尘土飞扬的“惩戒”,乌婕同样置身其中。
做厨子的很知道灶火的厉害,火能杀人,灰也能杀人。
乌婕没想杀人,于是她选择踏入其中精细操作,而不是站在柴房之外,肆意施为。
当然,乌婕自己蒙了布巾,但她本来就不必和月一一样受惩的。
而且她心中也有数。
倘若真把月一逼上了绝路,对方未必不会鱼死网破。
凌越的警告固然有用,可是人心的疯狂是从不受控的。
“记住这感觉了?”乌婕补上了属于自己的警告,“再有下次,不会轻纵。”
她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再有下次,他也许真的会被那些残灰噎堵而死。
月一侧过脑袋,让口鼻远离灰尘分布更密集的一侧,“记住了。”
喉咙受堵,他说得很缓慢,语气发沉,咬字浑浊,听起来竟不像平日那般冷漠,无端多出了楚楚可怜的含混味道。
奈何乌婕没听出来,以为他被呛了个半死,便直起身来绕到他背部,挥掌拍击。
“咳!咳!咳!”
月一猛然扑倒在地,幸好反应及时,伸出手肘支撑起身体,避免吃了一嘴狗啃泥。
而乌婕用力虽重,但并非毫无章法,月一察觉到这一点后也加以配合,慢慢将喉中异物咳出大半,狼狈地拭去了过程中涌出的涕泪。
“水放在门口了。你既然能把自己绑起来,也一定能解开的,对吧?”乌婕问他。
“小黑”到底是个男杀手,隔着衣服为他拍背已是了不得的贴近,乌婕不愿再多做什么。
月一伸臂撑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吃到了一次足够的教训,看起来也完全明白乌婕的意思。
乌婕带着铁锅,满意而归。
柴门在她背后发出“咯吱”一声响,然后……
“咯吱咯吱。”
“咚。”
是什么东西爬上床榻、又砸在床沿的动静。
乌婕在黑夜中猛然睁开眼睛,一手握起被下木刀,一手去抓床边小桌上已经熄灭的蜡烛——
一只柔软的手臂伸了过来,体贴地替她将蜡烛拿起,顺便点亮。
杀手总是拥有一个不可不提的本领:夜能视物。
烛火盈盈亮起,在无月无星的夜晚照亮了整张床榻,月一略微向上拱起一点身体,看清了乌婕那张惊异中带着愤怒的脸。
他赶忙强调:“我这次不是来偷令牌的。”
握着蜡烛的手指生有老茧,剥去黑衣的手臂却显得雪白莹润。
因为是夜晚,白的愈白,晃得亮眼。
全身上下仅披了一层轻纱的月一挺起胸膛,面无表情地朝乌婕吐字。
“我只想取走你一物,看一眼而已……你若不给,我这样求求你,也不成么?”